在爭議中飄揚的旗幟

──美國內戰回溯之旅

(美國)李江琳

  不堪回首的美國內戰歷史

 

  美國東北漫長的寒冬將盡時,我決定給自己一個只有方向沒有地點,倦了就回家的旅行。冥冥中似乎有某種指引,我從美國內戰「第一槍」打響的蘇姆特要塞走到了「叛軍司令」羅伯特‧李將軍的歸葬之地,期間還參觀了好幾個重要的內戰戰場遺址……這次旅途中我訪問了好幾個南北戰爭留下的墓地。一天,日出之時我來到佛吉尼亞一個小鎮的公墓,我大概是那天第一個遊人,那個公墓裡,凡內戰軍人墓碑旁,都有一個金屬標牌,北方軍人的標牌上是USA,南方軍人則是CSA。走出墓園的時候,我突然發現,一些CSA的金屬標牌邊,有一面小小的南方邦聯旗沐浴著清晨的陽光,那是幾分鐘前剛剛插上去的。這就是美國。

 

  顧名思義,內戰乃是一國或一族之內的戰爭。兄弟成仇,相互殘殺,不管為了什麼原因,都是一段不堪回首的歷史。美國四年內戰傷亡人數達六十二萬多,約相當於當時美國總人口的百分之二,迄今仍是美國戰爭傷亡之冠。如此慘痛的歷史,怎樣對後代言說?

 

  一百多年來,有關美國內戰的著作可謂汗牛充棟,文學、藝術、影視作品不計其數。現在的美國內戰主要戰場和重大事件發生地,很多已經闢為歷史公園,一些相關遺址為各州政府、當地政府或者非營利機構資助和管理,但重大戰場遺址等則直接由美國內務部國家公園局(NPS)管理,僅NPS轄下與內戰有關的遺址就有七十個之多。一些民間組織至今仍在致力於保存內戰遺跡和文物。從兒時起,我就習慣了某種特定的敘事方式,在出入美國重大歷史遺存時,我特別注意NPS所屬的國家公園或遺址是怎樣表述那段歷史的。

 

  仍在飄揚的「叛軍之旗」

 

  沿九五號高速公路南行,經過首都華盛頓,不久就進入佛吉尼亞州。三月上旬,路邊的樹林已顯淡淡綠意。開了一陣,高速公路邊突然高高聳出一面「南十字」──內戰中的南方邦聯軍旗。邦聯(CSA)旗與美國(USA)旗同色系,也是紅、白、藍三色,也包含「星」與「條」的元素,但邦聯旗是紅底上交叉藍十字,十字上排著白色五角星,代表南方邦聯諸州。

 

  旗杆立在一片草地上,後面是一座紅磚平房,顯然是一戶人家的後院。這面「南十字」不是像一般美國家庭那樣掛在自家房子的門前,而是飄在院子裡的高旗杆上,正對著高速公路,仿佛是個無聲的宣示。我猛然意識到,我進入了昔日的「南方邦聯」,即美國內戰的「分裂叛亂之地」。

 

  在這次旅行中我才知道,歷史上南方邦聯有國旗,有軍旗,邦聯各州有州旗,各州軍隊又各有軍旗。因此,「邦聯旗」五花八門。正式的「邦聯國旗」有不同版本,且各有名稱。最早的邦聯國旗與美國國旗式樣類同,為三條七星,「星」代表一八六一年宣佈脫離聯邦的南方七州。一八六三年,「邦聯國旗」的七星變成十三星。「邦聯軍旗」有步兵旗和海軍旗,式樣均為交叉藍十字和十三星,但步兵旗為正方形,海軍旗為長方形。

 

  百多年後,「邦聯國旗」已經淡出,而「邦聯軍旗」則在一些南方人心目中或許也是南方的象徵。內戰後的一百多年來,南方邦聯旗的存在引發了一波又一波爭論,最近的一波就在這幾年中。二○一六年,南卡羅萊納州成為最後一個在州政府大樓降下邦聯旗的州,但在南方各州民間,「南十字」則隨處可見。

 

  此後的行程中,在南方諸州我到處看到「叛軍之旗」,有的在國家公園局印刷精美的免費資料上,有的在石碑已經歪斜的墓園裡,有的在非正式的車牌上,有的在人家的房屋前。在國家公園局轄下的一個著名戰場遺跡紀念品店裡,我甚至買到一個印了五種邦聯國旗和軍旗的冰箱貼。由此可見,雖然要求禁絕南方邦聯旗的呼聲一直存在,但在美國民間,對於那段歷史,各種觀點依然可以自由表達。

 

  「青天白日滿地紅」的恐懼

 

  一路看著「叛軍之旗」,不由得想起一件與旗幟有關的往事。就在我出生前不到十年,中國剛剛結束一場極其慘烈的內戰,我的長輩也是那場戰爭的參與者,且是勝利的一方。當然,中國這場內戰與美國內戰的性質完全不同,而且勝利者實質上是「叛亂者」。

 

  在內戰中擊敗執政的中國國民黨,推翻中華民國,「武裝奪取政權」成功後,中共立即全面清除有關中華民國的一切痕跡:以「土改」的名義,槍斃、逮捕、管制國民政府基層官吏;以「肅反」的名義,大批殺害、關押原國民政府軍政官員;以「知識分子改造」的名義,對民國留下的知識精英進行「思想改造」,等等。逃到台灣的國民黨軍政人員家屬子女也未能倖免,他們被貼上「台屬」標簽,列為明裡暗裡的監管對象。中華民國國旗自然被徹底禁絕,在任何公開場合都不准展示。事實上,在離開中國之前,我只知道「青天白日滿地紅」這個描述性名稱,從未見過真實的中華民國國旗。

 

  小時候,家庭和學校的教育都告訴我,國民黨政府是反動政府。文革期間,前國民黨成員多數被打成「歷史反革命」分子,不時聽說紅衛兵在某人家裡抄家,搜出「青天白日旗」,哪怕是印在包裹雜物的舊報紙上的小小一方,某人當即被宣佈為「現行反革命」,重則逮捕判刑,輕則隔離批鬥,他們的子女成了「反屬」,受盡欺凌。

 

  因此,對民國國旗的恐懼伴隨我多年。到美國後,每次在不同的場合看到民國國旗,我內心深處的恐懼就會浮現。有一年,我下班後走出大樓,突見門前的空地上有一群台灣移民在舉行支持國民黨的集會。就在我面前,許多小小的「青天白日滿地紅」掛在繩索上,在微風中飄蕩。我怵然停下,拼命控制逃跑的衝動。就在那一刻,我意識到,是「祛魅」的時候了。我小心翼翼地觸碰了一下面前的小旗。原來青天白日的圖案不是吃人的惡魔。二○一一年十月,我在台北搜集研究資料,正好趕上民國百年慶典。在自由廣場上,我站在一面飄揚的民國國旗前,請人為我拍照,終於祛除了內戰勝利者強加給我的心理魅影。

 

  一百多年來,有關美國內戰的研究一直在進行,無論是學術界還是整個社會,對內戰起因和奴隸制存廢之爭有關已是共識。但是,南方邦聯旗在此後的象徵意義,則一直有爭議。由於3K黨採用了邦聯旗,它因此被一部分人認為象徵奴隸制和種族歧視。成立於一八九四年的「南方邦聯之女」和成立於一八九六年的「南方邦聯老兵之子」這兩個民間組織也採用邦聯旗,但他們視之為南方歷史和先輩勇氣精神的象徵。邦聯旗還被一部分人認為象徵「分裂」、「叛國」等等。

 

  歷史重大事件總是由許多錯綜複雜的因素造成的,因此,對於不同的人來說,邦聯旗具有不同的意義。可以想見,對美國內戰的研究、論述和爭議還將持續,南方邦聯旗也將在爭議中繼續飄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