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抗議引出的思考

 

丁一夫

  加州大學聖地亞哥分校(UCSD)宣佈邀請達賴喇嘛尊者演講,該校中國留學生組織立即抗議,有一位中國學生爭辯說,學校邀請達賴喇嘛「好比讓本拉登來美國畢業典禮演講,讓他談古蘭經解讀一樣」。此話聽來似曾相識,讓我想起了十餘年前的另一場中國學者的抗議,也是抗議邀請達賴喇嘛演講。

 

  二○○五年的一場抗議

 

  成立於一九七○年的美國神經科學家學會是一個全球性的跨學科綜合性科學專業學會,成員約四萬多人。這個學會每年秋天舉行年會,是全球神經科學家藉以交換信息的重要聚會。二○○五年的年會策劃了一個「神經科學和社會對話」的議題,目的是促進神經科學界和社會大眾的相互瞭解。這個議題邀請達賴喇嘛在年會開始時作主題演講。消息公佈後,來自中國大陸的科學家饒毅先生起草了一份給學會主席的抗議信,要求撤銷給達賴喇嘛的邀請。這份請願書在網上徵求到五百多人的簽名,簽名者大部分是來自中國大陸的學者或學生。他批評學會邀請達賴喇嘛講話是出於「劣質的科學趣味」,是「諷刺性」的。他說,如果請達賴喇嘛來講「冥想的神經科學」,那麼這樣的講話也可以請印度教和伊斯蘭教的領袖來談,所以說邀請達賴喇嘛的決定是「任意」的。他指控學會的邀請是給達賴喇嘛及其追隨者提供了促進其自身目的的「彈藥」。

 

  這一請願書和華人學者們的反應,引起了西方社會的嚴重關切,各大媒體紛紛報道,包括科學界的重頭刊物《自然》雜誌。但是多數西方科學家的看法卻和華人科學家明顯不同。科學家的專業活動邀請科學界之外的政治、文化人物來做主題演講,本是一件尋常之事,其中也包括邀請宗教人物。網上隨後出現了支持神經科學家學會邀請的請願書,他們指出,請達賴喇嘛來演講不是作為神經科學家來做科研報告,而是作為社會一方來幫助科學家瞭解社會,也幫助社會大眾瞭解神經科學。這份西方人士的請願書反駁科學與宗教截然分開不可調和的觀點。它指出,針對宗教的逐字逐句且具體而言的理解與解釋經常是最無建設性的,只會製造不幸的、沒有必要的意識形態衝突。

 

  最後,神經科學家學會作出了不撤回邀請的決定,達賴喇嘛如期在神經科學家學會的年會上做了《站在十字路口的科學》主題演講,與會的一萬四千多位來自世界各地的神經科學家在幾個會場上聽了達賴喇嘛的演講,非常成功,反應極好。

 

  饒毅先生後來發表過一份給科學家同行的自我辯護書,來解釋自己發起請願抗議的動機。他說,「達賴喇嘛講『打坐的神經科學』的資格,並不多於教皇講『性的神經科學』:前者可能有過不少打坐經驗,後者節欲也是典範。如果讓達賴喇嘛到廟裡去講,或者講給目前白宮居住者們那樣智商的人去聽,可能還不辱斯文。」

 

  這樣的解釋,聽起來理直氣壯,實際上顯示出抗議者的理由很弱,不可能得到西方同行的認同。有意思的是,在這次年會前,在同一個地點,美國首都華盛頓,達賴喇嘛和西方科學家舉行了一次公開對話,即第十三屆心智與生命研討會,主題是「科學與冥想的臨床應用」。參加這次研討會的有佛教高僧、天主教神父、著名神經科學家、兒科醫生、精神病學教授、心理學教授、好幾位大學校長,陣容之強令人印像深刻,會後還出版了專著。這是西方科學家用行動來表明對達賴喇嘛與科學家對話的支持。

 

  中國留學生怎樣面對西藏問題

 

  二○○五年神經科學家年會發生的中國學者抗議,和今年UCSD中國留學生的抗議,從一開始就注定不會得到西方社會的正面反應,只是讓西方人覺得中國學者學生和別人不一樣,思維和行為奇怪得不可理喻,他們怎麼會對達賴喇嘛發表講話這樣好端端的事情毫無理由地發那麼大的火呢?

 

  背後的原因是不是達賴喇嘛所象徵的西藏問題?是不是有政治原因,有沒有中共和中國政府的作用?

 

  UCSD中國留學生的抗議是表明其政治性的,不僅說明其理由是因為「達賴喇嘛是分裂分子」,而且直接而高調地講明他們「第一時間」請示了中國領事館,正等待領事館的「統一指示」。二○○五年起草請願書的中國科學家顯然更明白事理,知道這一類的政治理由是上不了台面的,不僅錯得離譜,而且可以說是令人厭惡。所以,他強調他的請願不是出於政治理由,和政治無關。

 

  我不認為他的抗議請願和他以後海歸並在國內發展個人事業的規劃有關,我也不認為這兩起抗議請願和中國領事館的暗中策動有關。雖然歐美的中國留學生和華僑都知道,中國領事館是積極組織活動的。在中國領導人到訪的時候,常常能組織起紅海洋一般的歡迎人群。在法輪功等團體的集會場所,中領館經常組織和指揮反抗議。但是,在西藏問題上,中國政府及中領館的策略卻明顯不同,他們一般不組織中國留學生來騷擾達賴喇嘛的到訪活動,這是為什麼呢?

 

  中國政府及中領館知道,當達賴喇嘛尊者訪問西方的時候,他們根本不具備絲毫道義上和價值觀上的力量來抗衡,也沒有任何站得住腳的政治上或文化上的理由來反對。達賴喇嘛半個多世紀的流亡生涯,始終在倡導世界和平,提倡人類慈悲心,身體力行於東西方文化的交流,推動世俗化和藏文化的現代化。達賴喇嘛廣受西方社會的尊敬和推崇,因為西方社會信息自由,理解達賴喇嘛代表了人類未來的希望和人心的光明。而且,達賴喇嘛幾十年不變地堅持解決西藏問題的中間道路方針,說服藏民族放棄獨立訴求,只要求藏民族的真正自治。中國大陸對達賴喇嘛的攻擊是根本站不住腳的,西方社會上上下下沒有人會信中國政府。中國政府自己知道這一點,它也不指望能說服西方社會,但是它要維持境內中國人在西藏問題上的漢人沙文主義立場。它所依賴的手段就是信息封鎖,除了將「達賴是分裂分子」這個結論強加於中國人之外,不給普通中國人絲毫有關達賴喇嘛和西藏問題的信息,用信息封鎖來窒息中國人的頭腦,讓中國人保持愚昧狀態。在西藏問題上,如果你想瞭解真相,如果你試圖討論有關達賴喇嘛和西藏的議題,就會遭到嚴厲的懲罰,中國政府是用嚴厲的懲罰來實現信息封鎖的。

 

  但是,對於在西方留學的中國學生來說,他們已經生活在信息自由的社會,可以自由地獲取信息。中國政府和中領館只能指望中國留學生的思維慣性來維持信息貧乏下的民族主義和沙文主義,中領館的最大希望是年輕的中國留學生不去注意西藏問題和達賴喇嘛,不去探索和瞭解。中領館知道,如果針對達賴喇嘛的到訪發動中國留學生抗議,決不會在西方達到中國的效果,只會使得一部分中國留學生從此對西藏問題發生興趣,主動去瞭解真相、互相討論。一旦瞭解了真相,中國政府在西藏問題上的一切謊言就都不攻自破,一勞永逸地完蛋了。而對於中國學者和留學生來說,這種不光彩抗議行動引出的教訓是,重要的是你應該瞭解真相,只有瞭解真相才能脫離愚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