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朝核問題替美國辯護

──傅瑩《朝核問題的歷史演進與前景展望》偏頗

(大陸)楊鉉錦

  傅文的主要觀點

 

  最近,職業外交家、曾親身參與朝核問題談判的全國人大外事委員會主任委員傅瑩女士在美國佈魯金斯學會發表了一篇《朝核問題的歷史演進與前景展望》的兩萬字長文。此文詳細梳理了朝核危機的起源與惡化的進程,堪稱一部簡略的「朝核編年史」。文章結尾指出了朝核危機三種可能的前景:一是繼續目前制裁與核試驗輪番升級的惡性循環,直至到達某個「臨界點」,然後或以武力解決,或從此默認朝鮮擁核;二是金正恩政權垮台,危機自動解除;三是在既成事實的基礎上不設任何前提條件回到談判桌上。作者所期許的是第三種前景,但她認為回到談判桌相當困難,而金政權又暫無垮台之虞,那麼,最可能的就是第一種前景,即要麼對朝動武,要麼向朝鮮認輸。也就是說,朝核問題的和平方案基本無解。

 

  按照傅瑩女士所記述的這部細節或許真實、但整體敘事邏輯頗為扭曲的「朝核編年史」,如果沒理解錯的話,她試圖告訴我們如下幾個結論:

 

  第一,朝鮮擁核有其不得已的苦衷,根源於蘇聯解體、中韓建交、美日敵視、經濟上又被韓國遠遠甩在身後所產生的「系統性困局」和安全焦慮。即是說,朝鮮的靠山倒了,而敵人更加強大了,故而選擇擁核自保,此事雖不可接受,但情有可原。

 

  第二,比爾‧克林頓政府曾經以正確的方式──即以經援、建交、安全承諾為代價換取朝鮮棄核──開啟了解決朝核問題的大門,但這扇門被小布殊政府以朝鮮是「邪惡軸心」、「暴政前哨」為理由粗暴地關閉了。

 

  第三,美國期盼朝鮮政權崩潰的惡意言行總是在關鍵時刻一而再、再而三地擾亂了朝核談判的進展,是導致《朝美框架協議》、中美朝三邊會談、中美朝韓日俄六方會談屢屢橫生枝節並歸於失敗的主要原因。朝鮮在擁核之路上所走出的每一步,都是被美國的負面態度所激怒而作出的被動過激反應。

 

  第四,中國所提出的「三個堅持」是解決朝核危機唯一正確且唯一可行的原則,雖然朝核問題主要是朝美之間的問題,但中國在兩面不討好的情況下,作為負責任的大國,已經盡了全力。

 

  第五,除非默認朝鮮迄今為止已經做成的一切既成事實,並以此為重啟對話談判的新起點,朝核危機的和平解決基本無望。

 

  朝鮮:後冷戰時代失敗國家典型

 

  如果以上幾點不算誤讀,筆者認為,傅瑩女士的觀點是完全錯誤的,其政策思路對於解決當前愈演愈烈的朝核危機幾乎沒有任何正面價值可言。

 

  一、朝鮮擁核是因為美國無視「朝鮮的合理安全關切」嗎?

 

  按照傅瑩女士的說法,九○年代初期中國、俄羅斯不顧朝鮮的感受與韓國建交之際,假如美國、日本能夠採取同步行動與朝鮮「恢復外交關係」,朝核問題原本不會發生。這也許是對的。但是,一個已經加入了《不擴散核武器條約》的聯合國會員國竟以美國不肯建交作為其研發核武器挑釁國際社會的理由,則未免離譜了。

 

  作為這個世界上最封閉、最孤立、最貧窮的國家,朝鮮有其獨特的國家安全難題,此事不假。美國敵視朝鮮政權,期盼金家王朝自行崩潰,此事亦不假。其實,絕大多數中國人也從骨子裡厭惡金家政權,這從中國網民將「金三胖」當成惡搞對象便可見一斑。一個在世界上普遍不討喜的國家,有其不同於正常國家的「合理安全關切」,人們並非完全不能理解。但實事求是地說,朝鮮的安全困境完全是內生的,而不是外在的。這一點,與同樣非法擁核的印度、巴基斯坦、以色列大有不同。朝鮮之所以在後冷戰時代迅速失去安全感,根本的原因是它沒有因應中國改革、蘇聯解體之後國際政經格局的變化而在政治上、經濟上、外交上作出最低程度的必要改革與調整,以至與新的時代格格不入。事實上,朝鮮已經成為後冷戰時代失敗國家的典型。尤其是以同一民族的韓國作為比照對象,朝鮮在政治上的冥頑不靈、經濟上的一塌糊塗、外交上的胡作非為便分外扎眼,這才是朝鮮安全壓力與「系統化困局」的根源所在。

 

  自朝鮮戰爭停戰以來,儘管美國對朝鮮政權冷眼相待、素無好感,但美國從來也沒有制定過、甚或設想過重啟半島戰端,從外部顛覆朝鮮,這一點是確鑿無疑的。駐韓美軍有防守義務,但並無攻擊意圖。韓國雖有統一半島之志,但絕無「武力收復」之心,實際上,韓國民意對於與既貧窮、又僵化的朝鮮實現統一極有顧慮,即使有朝一日朝鮮政權主動投誠、自願合併,恐怕韓國民眾也未必願意立即接收。

 

  自朝鮮半島分裂對峙格局形成以來,挑事鬧事、耍橫動粗的一方歷來都是北邊。朝核危機爆發以來,朝鮮炮擊延坪島,擊沉天安艦,屢屢威脅韓國,以「光腳的不怕穿鞋的」無賴形象在國際上大刷其存在感,而韓美一方除了軍事演習幾乎無計可施,總是以妥協退讓了事,大不了施以一點經濟制裁,但因為朝鮮經濟並不依賴韓美,對朝鮮的總體安全不構成實質性威脅。所以,朝鮮當作擁核理由的所謂「美國威脅」,只是意識形態、政治社會制度、外交和文化上的比較優勢所構成的「軟威脅」,而不是直接的軍事威脅。而朝鮮所謂「安全關切」也不是指通常意義上的國家安全,而是金家世襲政權的安全。

 

  在後冷戰時代,失去前蘇聯作安全靠山的又何止朝鮮一國,但越南、古巴、前蘇聯除俄國以外的另十四個加盟共和國、東歐諸國俱已另尋出路,或政經轉型,或外交突破,都獲得了各自的安全保障。所有這些因冷戰終結而安全環境發生了重大變異的國家,都沒有像朝鮮一樣作出「核選擇」,這也從另一個方面反證了朝鮮的擁核理由之不成立。面對新時代、新環境,面對與韓國越拉越大的發展差距,朝鮮金家政權不從自己內部下功夫,而從美國身上找原因,進而陷入不可自拔的被迫害妄想,非要拿核武器來保政權、保安全、保世襲制。它這是自作孽,怎麼怪得著美國呢?

 

  擁核有理、訛詐無罪的邏輯

 

  二、朝核談判失敗,誰之過?

 

  傅瑩女士雖然也指出了朝鮮在與美國達成《朝美框架協議》之後通過國際核走私渠道進口鈾濃縮離心機,在美國已將其從「支持恐怖主義國家」名單中除名之後忽然發射衛星、退出六方會談並悍然進行核試驗等性質極其嚴重的背信棄義行為,但她的文章仍然將朝核談判失敗的原因主要歸罪於美國。比如,她認為小布殊政府在六方會談初期禁止美方代表與朝鮮代表單獨接觸、堅持「軍事解決的手段沒有離開桌子」、稱朝鮮領導人為「暴君」等行為破壞了會談的氣氛;尤其是在六方會談已經達成「讓人們看到一線曙光」的《九‧一九共同聲明》的大好形勢之下,美國在「毫無預兆的情況下」以「洗錢」、「流通偽鈔」為名凍結朝鮮在澳門匯業銀行的二千五百萬美元資金,次年又加大金融制裁力度,成為二○○六年朝鮮進行首次核試驗的直接原因。二○○八年,又因為美國承諾提供給朝鮮的重油和物質援助不到位,使得朝鮮找到了延緩寧邊核設施「去功能化」的藉口。至於二○○九年朝鮮無視奧巴馬「如果你們願意鬆開拳頭,我們就會向你們伸出手」的善意呼籲而故意挑釁,扣留美國記者,發射光明星二號衛星,隨後義無反顧退出六方會談,從此走上一試再試的擁核不歸路,傅瑩實在是找不到多少可以歸責到美國的理由,便以「朝鮮採取這種強硬姿態,顯然是基於對形勢的研判對繼續談下去失去了興趣,更加傾向於走擁核的道路」來為朝鮮辯解。

 

  在傅瑩女士看來,小布殊的強硬政策固然不對,奧巴馬的「戰略忍耐」也不對(她稱「戰略忍耐」為「隱性強硬」),二者沒什麼不同,都是把棄核與「政權崩潰」攪合在一起,「歸根結柢是要通過不斷地施加壓力來促使朝鮮政權垮台」。照此說來,除非美國政府敢誇下海口,保證朝鮮政權永不垮台,朝核危機才有和平解決的希望。但朝鮮政權垮不垮台是朝鮮自己的事情,它若胡作非為,老天也保不了它,誰能擔保它永不垮台呢?傅瑩還認為,棄核「模範生」卡達菲在西方國家的空襲和反對派的攻擊中慘死,也是朝鮮堅定擁核意志的重要原因:既然棄了核的卡達菲照樣被美國痛打,那還不如把擁核進行到底,有核在手,美國未必真的敢打。美國未能確保棄核的卡達菲政權不垮台,還真成了朝鮮擁核的理由了?

 

  對談判過程的描述是傅瑩文章的重點。在細節上,她的描述或許出入不大,但她的敘事框架、責任邏輯卻有顛倒是非之嫌。她似乎認為,既然朝鮮已經走上了擁核之路,既然是美國有求於朝鮮放棄核武器,美國就理應對朝鮮客客氣氣、有商有量:不管金家父子事實上是不是暴君,你也不能在談判期間說他是暴君,不然好不容易談出的成果就被一句「暴君」毀了;不管朝鮮政府在國內有沒有侵犯人權,在國外有沒有洗錢、流通偽鈔,有沒有走私核導部件,在談判「見到一線曙光」的時候,美國最好裝聾作啞,委曲求全,否則,朝鮮一發?,談判失敗的責任就落在了美國身上;不管朝鮮是不是完整、準確、及時地履行了《九‧一九共同聲明》、《二‧一三共同文件》,美國都應該以身作則,完整、準確、及時地履行,美國的重油、輕水堆提供不到位,「支恐國家」除名不及時,朝鮮要反悔,不怪美國怪誰?

 

  傅瑩女士的邏輯是什麼邏輯?是擁核有理、訛詐無罪的邏輯。她完全把事情弄反了。照她的邏輯說話,《不擴散核武器條約》現有一百八十七個締約國,除了美俄英法中五國合法擁核之外,其餘一百八十二個國家都是無核國,如果這一百八十二個國家都學朝鮮的樣,以先擁核、再棄核為要價,向美國和周邊國家要重油、要輕水堆、要經濟援助、要安全保障、要洗錢、印假鈔、要「不准妄議暴君」的特權,這個世界還有何正常秩序可言?

 

  真正的責任完全在朝鮮一方

 

  值得注意的是,傅瑩女士的文章以「制裁──試驗──再制裁──再試驗」而不是人們通常使用的「試驗──制裁──再試驗──再制裁」來描述朝核危機的惡化過程,似乎是美國制裁在先,朝鮮核試驗在後,是制裁引發了核試,而非核試招致了制裁。請問這是憑良心憑事實說話嗎,未必美國、中國、聯合國都吃飽了撐的,無事找事要先下手制裁朝鮮?

 

  事實是朝鮮有錯在先,其擁核違反了國際法和國際社會的普遍意願,聯合國制裁它乃天經地義;而朝鮮若棄核,美國和有關各國給予它一定的補償,這是另一種性質。畢竟,誰也不欠它的,對於美國和國際社會而言,補償朝鮮棄核是一種額外的開支,為了此種額外開支而要求朝鮮滿足某些先決條件,要求對朝鮮的履行過程進行必要的監督和核查,是完全正當、合理的。而朝鮮反過來要求美國和國際社會在它滿足這些先決條件之前就兌現承諾、補償到位,一旦監督緊了、核查嚴了,就甩手不幹,則完全沒有道理。

 

  反觀朝核談判的全過程,朝鮮事實上一直是談判、擁核兩不誤。在達成協議之後仍偷偷走私核部件,在寧邊核設施去功能化過程中留有後手,在核項目申報時故意隱瞞、遺漏,找到一點藉口就翻臉不認賬,一言不合就尥蹶子走人,翻雲覆雨,反復無常,這樣的談判對手誰受得了,誰有耐心和勇氣和他沒完沒了地耗下去?實在說,美國對朝鮮已經夠寬宏大量,夠仁至義盡了。朝鮮的態度擺明了它是要拿談判當幌子,不管怎麼談,其擁核的決心和意志從來沒有動搖過。談判失敗是早已注定的事情,美國是背鍋俠,真正的責任完全在朝鮮一方。

 

  中國對朝立場還有調整的空間

 

  三、中國盡了全力嗎?

 

  傅瑩女士認為雖然中國不掌握朝核問題的鑰匙,但中國已經盡了全力。這個觀點顯然是不正確的。習近平主席與特朗普總統在海湖莊園的會晤結果,已經表明了中國還有一些可做而未做的事情待做,促朝棄核的各種手段並未用盡。即以傅女士本人為例,其作為談判參與者而有如此之多和稀泥、拉偏架的觀點,就足以說明中國的對朝立場還有調整的空間,中國的朝核戰略還有改進的餘地。作為朝鮮至關重要的經濟夥伴國、外匯來源國、金融渠道國、石油和糧食供應國、互聯網接入國,中國手上還有一些重要的籌碼可用。

 

  當然,中國的籌碼是否有用,要看朝鮮領導人的理性程度。如果金正恩固執地認為核武器的重要性超過了一切,朝鮮為了核武器可以不要中朝友誼,不要石油,不要外匯,不要貿易,不要民生,不要一切,那麼,中國的籌碼也許就沒有用。但是,朝鮮畢竟是個世俗國家,它的領導人雖然無比殘暴,但朝鮮民族是一個有悠久文明傳統的民族,至少他們並不想用核武器去打聖戰,以便進入一個烈士擁有七十二個處女的天堂,所以,朝鮮人民是否真如朝中社所說,把核武器當成「比生命還重要」的東西,是不妨再去碰一碰他們的底線的。只要中美兩國更好地協調立場、協同步調,把傅瑩女士那般相互指責、相互埋怨的功夫都用到一致對朝施壓上,朝核危機說不定仍有轉危為安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