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核危機與一九六九年「中核危機」

 

(大陸)楊 光

  北朝鮮是毛中國的鏡像

 

  自互聯網興盛以來,北朝鮮及其「偉大領袖」便成為中國網民調侃、嘲弄、惡搞的對象。無論是朝鮮無處不有的領袖畫像,大街小巷的反美標語,殺氣騰騰的朝中社社論,女主播「令人聞風喪膽」的激昂播報,節日慶典上雷鳴般的掌聲和此起彼伏的「萬歲」聲,還是金正恩別具一格的髮型、體型和作派,朝鮮官員親聆領袖教誨時手捧筆記本邊聽邊記的畢恭畢敬,朝鮮女青年見到領袖真身時幾近歇斯底里的興奮獻媚和喜極而泣……,在八○後、九○後中國網民的眼裡,這些事情都帶著「喜感」,既有令人捧腹的滑稽,又有睽違時代的荒誕,猶如一部周星馳風格的無厘頭搞笑劇。

 

  其實,中國人是最沒有資格嘲笑北朝鮮的。上了年紀的中國人對北朝鮮所發生的一切一點兒也不陌生,因為這一切都曾經在中國大地發生,且有過之而無不及。僅以所謂「領袖形像」為例,永遠「紅光滿面、神采奕奕」的毛澤東,他的大背頭、高腰褲,尖細刺耳的嗓音,一步三搖的行姿,動輒「揮手指方向」的作派,不是也很有一些滑稽感嗎,但在當年,那就是「偉大領袖」的標準形象和招牌動作。無數年輕男女為毛而瘋狂,三忠於、四無限,早請示、晚匯報,紅海洋、忠字舞,不亦樂乎。那種瘋狂不光是政治的,也是生理和心理的──著名影星劉曉慶就曾經坦承她少女時代的夢中情人就是「偉大領袖毛主席」。朝鮮女青年見了金家領袖那副尊容,哭到喘不過氣來、激動到暈死,似乎也就可以「理解」了。

 

  金家王朝統治下的北朝鮮,恰似毛澤東統治下的中國。在這個世界上,還從來沒有過哪兩個國家比金氏朝鮮與毛氏中國更相像的。某種意義上,今日北朝鮮正是中國毛時代的鏡像,亦即習近平堅稱「不能否定」的「前三十年」的壓縮版本。正是在這個意義上,作為中國人,眼睜睜看著北朝鮮陷入越來越不可收拾的個人崇拜、政治清洗、連年饑荒、戰亂危機,不由得對「毛二世」在朝鮮戰爭中的意外死亡感到由衷慶倖(即使這種說不出口的慶倖存在著不道德的嫌疑),也許這是那場傷亡慘重的戰爭留給中國人民的最大果實。若非天佑吾民,切斷了獨裁世襲制的物理根基(毛在廬山會議上清算彭德懷的歷史舊賬時突然轉換話題,以令人驚愕的口吻談到「始作俑者,其無後乎」,可見毛岸英之死對毛的打擊有多深),只怕今日中國仍將在「毛三胖」統治下的荒誕時代裡掙扎求生,我們有什麼資格可以自認為比朝鮮人民在政治上更穩健更成熟、對「東方專制主義」更有免疫力呢;同時,對於北朝鮮人民長期遭受的深重苦難,我們也就比其他國家的人民更多了一層設身處地的理解和感同身受的同情,因為我們深知,在心理上、生理上和思想上、政治上徹底擺脫「偉大領袖」的操縱和控制,決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

 

  一九六九年「中核危機」

 

  當今朝核危機劍拔弩張,戰爭似已迫在眉睫。這場危機也曾經有過一個對應的中國版本,那就是一九六九年由中蘇邊界衝突引發的一場「中核危機」。此事要從中蘇邊界衝突說起。

 

  一九六四年,毛澤東一段天馬行空的發言挑起了持續數年的中蘇邊界糾紛。毛在會見日本社會黨客人時忽然提到「蘇聯佔的地方太多了,外蒙古、千島群島、羅馬尼亞的比薩拉比亞、德國、波蘭、芬蘭的一部分,凡是能夠劃過去的,他都要劃」,接著,毛說到了被沙俄強佔的伯力、海參崴、堪察加半島等「貝加爾湖以東」原中國領土,「我們還沒有跟他們算這個賬呢」。這段發言幾個月後,中國第一顆原子彈試驗成功,成為第五個有核國家。中國的核計劃本是五十年代中蘇合作的產物,五七年蘇方以突然襲擊方式撤走援華專家、廢棄援華項目,首當其衝的就是核項目。所以,中國擁核,最不高興的國家不是美國,而是反目成仇的前盟友蘇聯。對「戰鬥民族」而言,意識形態論戰尚可容忍,「神聖領土」豈容覬覦?毛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把他對黨內對手算歷史舊賬那一套用在了「蘇修」身上。毛放完「口炮」不當回事兒,放了原子彈更是得意忘形,卻未曾想過蘇聯的感受。一個極端好戰的核國家要與蘇聯算領土賬,蘇軍不敢怠慢,立即調兵遣將、嚴陣以待,蘇聯的戰略防禦重點從歐洲轉向中國,從此中蘇中蒙邊境不得安寧。

 

  在烏蘇里江靠近中國一側的兩個小島珍寶島和七里沁島上,蘇軍動輒毆打、衝撞中國邊民,攔截中方邊界巡邏隊並搶奪槍枝的事件也一再發生。一九六九年三月,由中共中央軍委親自組織、策劃、指揮了一場小規模的反擊戰──珍寶島之戰,此戰由「毛澤東思想武裝起來」的解放軍戰士預設埋伏、主動攻擊,倉促應戰的蘇軍因總書記勃列日涅夫和國防部長格列奇科均在外訪途中而來不及請求增援,結果在戰場上吃了大虧。此時正值文革高潮,蘇聯對中國人整天掛在嘴上的「反修防修」的鬥爭狂熱和珍寶島之戰的真實意圖完全摸不著頭腦,蘇聯總理柯西金試圖通過中蘇熱線與毛澤東、周恩來緊急通話,遭到中方接線員粗暴拒絕並賞之以一頓臭罵,一個邪惡透頂的「蘇修頭子」有什麼資格和「我們心中最紅的紅太陽」通話?蘇聯政府的正式聲明、照會和外交會晤請求,以及蘇軍隨後對珍寶島的猛烈炮擊,也都在很長的時間裡得不到中方的任何回應。中國這種幾近無賴的荒唐行為和闖禍之後的北朝鮮如出一轍。這就使得以格列奇科為代表的強硬主戰派「一勞永逸地消除中國的威脅」、對中國羅佈泊核基地發動先發制人核打擊的意見一時間在蘇共高層佔了上風。

 

  珍寶島之戰後,蘇聯在遠東和蒙古的軍事活動大幅增加,蘇軍在羅佈泊四百英里處設置偵察基地收集氣象數據。蘇聯官方媒體統一口徑,聲稱對「現代冒險家」應予摧毀性打擊。八月十三日,三百多名蘇軍在新疆裕民縣鐵列克提地區越過邊界,全殲一個營的中國邊防巡邏隊。八月十八日,蘇聯駐華盛頓領事館代表受命探詢美國政府對於蘇聯攻擊中國核設施的態度。八月二十日,基辛格向尼克松總統報告此事。隨後在一次國家安全委員會的會議上,尼克松令人驚異地表態:雖然中國一直是兩個共產黨大國中更加好鬥的一個,但事實上蘇聯比中國的危險更大,從地緣政治來考慮,如果中國在蘇聯的攻擊之下「一敗塗地」,將提升蘇聯在亞洲的勢力並損害美國的全球利益。苦於沒有常規渠道讓中國高層瞭解蘇聯的打算和美國的態度,美國政府決定在媒體上公開披露此事。八月二十八日的《華盛頓明星報》登出消息,稱蘇聯將發射攜帶核彈頭的中程彈道導彈對中國核設施和北京等重要城市實施外科手術式的核打擊,而此前一天,中共高層亦從其他渠道瞭解到蘇聯正在向東歐國家試探核打擊中國的態度。九月六日,美國副國務卿埃利奧特‧理查森在一次公開活動中宣佈:「如果他們(指中蘇兩國)的爭吵升級為嚴重破壞國際和平與安全的事件,我們不得不深表關切」,在冷戰時代的語匯中,「深表關切」意味著美國不會坐視不理,這相當於對蘇聯攻擊中國的意圖提出了明確的警告。

 

  直到此刻,挑起事端的毛澤東才慌了手腳。這位一向叫囂「要準備打仗」、「早打、大打、打核戰爭」的「偉大領袖」其實根本沒有做好任何戰爭準備,事到臨頭,他終於領悟到「一顆原子彈下來要死好多人」並不是一件輕鬆愜意之事。一九六九年的九、十兩個月注定是建國以來中共高層最恐慌也最忙碌的兩個月:除周恩來之外的所有高層領導人(包括劉鄧陶等被打倒的中共老幹)被緊急疏散到全國各地,全軍進入一級戰備,大中城市夜以繼日狂挖人防工事──所謂「深挖洞,廣積糧」,工廠、高校立即外遷,近百萬部隊、四千餘架飛機、六百餘艘艦船被分散隱蔽。林彪先斬後奏發佈了令毛極度不快的《林副主席第一號命令》,他甚至主張在北京斷水,放掉密雲水庫的存水。

 

  走投無路之中,此前一直對蘇聯政府愛理不搭的中國政府終於放下了身段,應蘇方要求由周恩來總理與參加完胡志明葬禮的柯西金總理在北京機場進行了簡短會晤。周恩來開門見山要求柯西金解釋蘇聯將先發制人對中國進行核攻擊的傳言,但柯既未證實亦未否定,更沒有保證不向中國發動核戰爭。周向柯說了一大堆不符合文革風格的軟話,「你們說我們要打核大戰,我們的核武器的水平(很低),你們最清楚。……我們現在國內的事還搞不過來,為什麼要打仗?」

 

  事後再看,主要得益於美國的公開警告,其次是周恩來與柯西金的機場外交,使得這一場戰雲密佈的「中核危機」漸漸緩和,並最終和平收場。這場危機是一九六二年古巴導彈危機之後最接近爆發核戰爭的尖峰時刻。對於毛政權,這場危機有一個深刻的教訓,就是再也不要大大咧咧、隨隨便便地把「核戰爭沒有什麼了不起」掛在嘴邊;而他也有一個意外的收穫,看到了中美親善合作的可能前景。毛認識到中國沒有本錢既「反帝」又「反修」,葉劍英等四位老帥「東聯孫吳,北拒曹魏」的建議被他採納,此後,中美高層實現了直接接觸,中美和解的熱度和速度大大超過了蘇美緩和的進度,全球冷戰格局掀開了一個新的篇章。

 

  金家王朝中毛毒太深

 

  某種意義上,一九六九的「中核危機」危極而安,成了壞事變好事的典型,以至蘇聯的陰謀論者將珍寶島之戰說成是毛澤東的苦肉計,是為向美國政府表心跡、「打給美國人看的」。但是,這樣的結局只是美蘇冷戰背景下的特殊產物,並非必然發生。

 

  金家王朝的毛病大概是中毛毒太深,正如毛中斯大林、朱元璋、秦始皇的毒太深一樣。北朝鮮和毛時代的中國一樣,「勒緊褲腰帶也要搞原子彈」(毛澤東語),為核武開發付出了慘重的經濟代價與民生代價。他們以為有了核武器和導彈,就能像毛澤東那樣與美國平起平坐,美國終將如當年承認中國的核國家地位一樣承認朝鮮,最後也就只能像當年拋棄台灣一樣與韓國中斷共同防禦關係,如此,則金家政權就可以延年益壽,南北朝鮮鹿死誰手尚可一搏。在朝核危機全程,朝鮮都曾刻意模仿毛澤東的當年行跡:金正日堅持以朝美雙邊會談的方式解決朝核危機,金正恩數次邀請美國籃球明星訪朝並高調接待,這是對基辛格、尼克松訪華和「乒乓外交」的東施效顰。實際上,金正日、金正恩父子的內心裡還有另一種渴望,他們之所以在極度依賴中國援助的情況下仍然屢次三番在國內清洗「親中派」、狠批中共改革開放政策、故意讓全世界看到中朝兩國逐漸擴大的政治裂痕,無非是希望像當年由「反帝反修」轉向聯美反蘇的毛氏中國那樣,讓美國看到朝鮮身上特有的聯美反中的潛在戰略價值。

 

  冷戰已經結束,歷史很難重演。朝鮮顯然是打錯了算盤。但是,「歷史的經驗值得注意」。中國官方一直堅稱朝核問題主要是朝美之間的問題,說明他們並沒有記住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歷史經驗。他們忘記了中蘇是怎麼分裂、怎麼反目成仇的,大概也忘記了一九六九年的「備戰、備荒、為人民」。朝中社繼兩次不點名攻擊中國「肆無忌憚」並以「災難性後果」相威脅之後,五月三日首次對中國進行了指名道姓的嚴厲抨擊。金家父子祖孫,越來越酷肖朝版毛澤東。照此方向發展下去,朝鮮版的珍寶島之戰或許正在醞釀之中。到那個時候,朝核危機當然不是朝美之間的問題,而將首先成為中朝之間的問題,如今,特朗普總統請求習近平主席幫助解決朝鮮問題,到那時,恐怕也會變成習近平主席請求特朗普總統幫助解決朝鮮問題。

 

二○一七年五月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