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失落的語言,滿族的文化復興

 

(美國)丁一夫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在公佈全球瀕危語言名錄時說,「語言不僅是交流的工具,它們還反映了世界觀,語言是價值體系和文化表達的載體,是人類活著的遺產的重要組成部分」。我在美國認識一位白人女士,她的祖先十八世紀初來自德國,在美國繁衍了十代,她能說得出這十代家庭主人的名字,在她家的鄉村社區裡,仍然流行兩百多年前從家鄉帶來的語言。相比之下,我所認識的移居美國的華人,幾乎都在為孩子們學習漢語而擔心並努力著。我曾見過一位血統純粹的第四代華人女士,她卻一個中文字也不會說了。她說,華人家庭通常急切希望子女融入主流社會,後代的漢語能力必然代際遞減,一般不會超過四代,除非一直生活在唐人街。這讓我想到,在地理因素不再成為人類文化交流屏障的今日世界,民族之間的交流和同化是一對矛盾。最直接的例子就發生在我們這一代眼前──滿語的消失。

 

  丟失了語言的民族

 

  滿族是中國的第四大族群,人數僅次於漢族、壯族和回族,二○一○年人口普查為一千多萬人。和位處第三的回族不同,滿族有清晰的族群來源,是中國境內通古斯民族中最大的支系。滿族及其先民女真人在歷史上先後建立金朝(一一一五至一二三四年)、後金(一六一六至一六三六年),並以三百年的清朝(一六三六至一九一二年)統治時期達到鼎盛。

 

  清朝三百年,其成就和可圈可點之處甚多。然而,在清朝及其此後一百年裡,滿族的語言「滿語」卻走了另一條路。在滿族及其皇朝統治中原的三百年裡,沒有其他民族能和滿族匹敵,滿族的生存空間沒有壓縮,沒有人能禁絕滿語,壓制滿族文化,滿語卻在清王朝的高峰康熙雍正年間出現衰落跡象,乾嘉時期後日益衰微,清末時大部分滿人只會說漢語了。民國之後,滿文化受到無形的壓制,滿語迅速消失。到二十一世紀,以滿語為母語的滿族人數已經不足百人,大量滿文歷史文獻只能依靠為數很少的專家來研讀。滿語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為「重大危險」級別的瀕危語言。

 

  滿語屬於阿爾泰語系「滿──通古斯語族」,在這一語族中,除了滿語以外,還有錫伯語、赫哲語,鄂溫克語、鄂倫春語、女真語等。可以想像,滿語在歷史上受到蒙古語和漢語等相鄰民族語言的影響,但它本身是一種獨特的語言,具有粘著語的特點,基本語序為主語在前,賓語居中,謂語在後,和漢語完全不同。

 

  滿語有書寫文字。十七世紀,滿人借鑒蒙古文字創制了滿文。在藏人中有一種說法,藏文字是借鑒古印度梵文而創制的,藏文字的誕生極大地促進了古印度佛教經典的翻譯和傳播,而蒙古文是在佛教傳播過程中借鑒藏文而創制的,滿文又是借鑒蒙古文創制的。由此可見佛教的傳播促進了語言文字的提升。

 

  一般來說,書寫文字對於一個文明形態的發展和延續有著決定性的分量。有了書寫文字,語言更為穩定和規範,文化成果更易於記錄儲存,更便於代際傳承,更經得起人群的移動和各種災變。死海古卷的發現,提供了兩千多年前猶太──基督教文化形態的證據。藏傳佛教中有「伏藏」的說法,相傳古印度佛教大師來到西藏時,預測西藏佛教將會遇到滅頂之災,於是將一些寶貴經典隱藏起來,待將來的人們重新發現而弘揚。在十六世紀後,這類被稱為「伏藏」的經典確實陸續在西藏出現。

 

  毫無疑問,這些例子都得益於書寫文字的存在,書寫文字使得語言和文化具備了更強大的生存與傳承能力。可是,滿語卻是世界文化史上一個不多見的特例,人還在,語言和文字卻基本消失了。這是為什麼?

 

  宗教信仰和民族區域自治

 

  歷史學家可以提供很多線索和理由。在我看來,散居是滿語消失的最主要原因。語言是必須用才會活著的,當你生活在其他民族之中而不再有使用自己語言的場合,語言能力就會消退,代際傳承越來越困難,最終消失幾乎是必然的,只需要四代,大約一百年。我一開始所提到的歐洲移民之所以兩百多年仍保持自己的語言,恰是因為他們兩百年來都保持了聚居的狀態。

 

  宗教信仰是族群生存延續的另一個重要基礎。猶太人自從被逐出家園,在歐洲流亡了兩千多年,他們沒有自己的土地,但是始終保持了他們自己的文化特質和自我認同,其核心就是他們的宗教。他們的宗教經典始終沒有失落,這種經典的書寫文字希伯來語始終是他們宗教儀式上使用的語言。在歷史上,他們有時候是聚居的,也有時候是散居的,但是即使是在散居的時候,他們也通過宗教儀式這個媒介結成社區。在猶太啟蒙運動後,他們竟然能夠將只存在於宗教經典和儀式中的希伯來語重新在生活中復活。當他們有機會重新建立國家時,只用了短短幾十年,就復活希伯來語成為他們國家的日常語言和文字。

 

  這一過程,和滿族丟失滿語的過程剛好相反。宗教信仰起了無可否認的關鍵作用。

 

  滿族和中國東北的其他通古斯民族一樣,原來信仰原始自然神靈的薩滿教,入關後朝廷提倡佛教,特別是藏傳佛教,滿清皇帝尊藏傳佛教活佛為師,這在政治上改善和穩定了滿清和蒙古、西藏的關係。在西藏,高度組織化的佛教寺院組成了社會的框架結構,每一個人都和某個寺院及上師形成互相依存的關係。佛教不僅在人的心靈上,而且在社會資源的配置上把整個民族凝聚起來。佛教對藏民族來說,其意義就有點像猶太教對猶太人一樣。所以,上世紀五六十年代藏地寺院被「民主改革」摧毀殆盡時期,是藏文明遭受最深重打擊的災難,而文革後藏地恢復最快的,也是佛教寺院。事實上,直到現在,藏地的佛教寺院體系仍然是藏文明存在和延續的最重要載體。

 

  可惜,佛教在滿族中沒有達到這樣的高度。滿清朝廷倡導佛教,但是滿人還沒有發展出自己的寺院和僧團體系。中原的寺廟從沒有達到藏區寺院的體系化和組織化,從沒有具備社區核心的功能。宗教信仰沒有起到滿族保護和傳承自身文化的核心作用。

 

  滿族能復興滿文化嗎?

 

  滿族有一千多萬人口,很多家庭還保留著一些滿文化風俗習慣,很多人對滿族文化特點還有一些記憶。滿族能復興滿文化嗎?滿語和滿文還能搶救而復活,成為活著的語言文字嗎?猶太人能做到的,他們能不能做到?

 

  在我看來,本文談論的兩點是致力於滿文化復興的有志者應該注意的:第一,語言文字的生命有賴於一定程度的聚居,不管聚居的規模有多大,只要在這個聚居範圍內滿族不是「少數民族」而是多數,滿語滿文就能在這個範圍內成為活的語言文字;其二,一個民族要有自己的心靈寄託,有自己的共同信仰,才能經得起外界的衝擊。這兩個條件,用現在的語言來說,就是在滿族的自治行政區域內,必須實現真正的民族自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