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絕生活在偉人的陰影裡

 

南橋人

  古巴領導人菲德爾‧卡斯特羅終於去世了。哈瓦那民眾悲痛弔唁他們的領袖,徹夜排隊前往致敬,雖然只能向卡斯特羅火化後的骨灰罐告別,他們的感情是真誠的。而一海之隔的邁阿密,古巴裔市民們卻第一時間上街慶祝,敲打著家裡煮飯的鍋,他們的高興也是真誠的。美國總統、加拿大總理等西方政要,和西方大學裡的左派教授們,對這位二十世紀英雄的逝去表達敬意,他們的話有多少誠意,我就不敢說了。好在我們這一代中國人,有過自己生活在偉人陰影裡的經歷。卡斯特羅偉大不偉大,對我來說,根本不是一個問題。

 

  偉人陰影裡的生活沒有尊嚴

 

  二十世紀是出過一些偉人的。所謂偉人,就是曾經以他們個人的能耐而影響了無數他人生命的人。列寧、墨索里尼、希特勒、斯大林、毛澤東、金日成和卡斯特羅就是這樣的偉人。西方政要和左翼文人們今天對卡斯特羅的褒獎之詞,只要稍加個性化修飾就可以照用到這些人頭上。讚美這些偉人的西方人士都有一個特點,他們無一例外都沒有生活在偉人統治的國家裡,真要讓他們生活到那裡去,他們一個也不會去的。而我們「生在紅旗下」的一代人,卻對偉人陰影裡的生活刻骨銘心。

 

  在我的記憶裡,毛澤東生命的最後十年,是中國普通百姓最貧困最絕望的年代。人民公社制度破壞了中國的農業,農民沒有自由、沒有土地、沒有支配自己勞動成果的權利,也就不可能有勞動的熱情,不僅極端貧困,而且毫無尊嚴。歷史學家告訴我們,農奴制下的農奴是悲慘的。我們生活在那個時代的人民公社裡有切膚之痛,公社社員社會地位之低下,日常生活之匱乏,比任何國家的農奴有過之而無不及。

 

  毛澤東時代的城市和工人,僅有的幸福感來自於和農民相比貧困與無尊嚴的程度要低一些。計劃經濟是二十世紀左翼人士不變的美夢,卻是普通工人勞動者的夢魘。根據馬克思主義的生產資料所有制的理論,毛澤東時代將工人農民劃分了等級。最高等級是「全民所有制單位」的幹部工人,包括政府機關和教師(不包括民辦教師),其次是「集體所有制單位」的工人,人民公社理論上也是一種集體所有制。個人人格和自由意志就消失在這種「社會主義所有制」之中,實際上,毛澤東時代沒有什麼人是自由的,所有人都在赤貧和無尊嚴的生活中淪落。

 

  偉人死了,變化終於可以來了

 

  和極度貧窮在一起的,是普遍的道德淪喪。沒有尊嚴就沒有道德。最沒有尊嚴,最沒有希望的是農民,包括我們那一代被迫下鄉的知青,那就像生活在漆黑的隧道裡,一點亮光都看不到。

 

  那時候我們已經明白了,正常的社會,正常的生活本來不是這樣的。這種貧困無尊嚴的生活,全是上面那個「偉人」的任性和不可理喻的頑固而造成的。只要他還活著,我們就沒有希望。我們僅有的希望,生活改變的唯一可能,就是那個偉人的離去。於是,我們開始盼望那個偉人死去。

 

  當那天偉人去世的哀樂響徹全國電台的時候,我相信,全國上下不知有多少人鬆了一口氣,「現在,變化可以來了。」毛澤東死後全國哀悼的那些天,正是又悶又熱的夏天,不知道有多少人哭昏在臨時搭建的靈堂前,甚至不知有多少人當場犯病而死在弔唁儀式上。在我看來,這只是又一次證明了偉人陰影裡的生命是沒有尊嚴的,沒有信息的自由流動,人的心智就像封閉系統一樣必然走向衰退和混亂,最後失去了自我,失去了常識,失去了正常的判斷。那個時候,把毛澤東時代暴政本質看得清楚的人也很多,他們要麼被鬥死了或自殺了或關在監獄裡,要麼沉默得像一口深井一樣什麼也不敢說。

 

  我可以想像,今天的古巴人,就像當年中國人一樣。即使那些懷念哀悼卡斯特羅的古巴人,心裡也一定比以前輕鬆。偉人死了,變化終於可以來了。我為古巴人高興,也為不得不在偉人陰影裡耗去了五十年生命的那一代古巴人感到惋惜。

 

  不要讓偉人支配你的生命

 

  卡斯特羅之死,是一代人的結束。與此同時,中國領導人正以「核心」為名,以新一代偉人的姿態強化了他以鎮壓異議、集中政經軍權力的治國理念。在美國,經過了一場最為險惡的選戰後,美國人選出了一個不按常理出牌的商人巨富來當總統。習近平和特朗普,會成為中國和美國的新一代偉人嗎?

 

  習近平上台後大刀闊斧的所作所為,政治上是在向毛澤東時代倒退。就像二十世紀的那些前輩偉人一樣,他在政治上的「可持續性」必須依賴於他這個人一直在台上。只要他一天不在台上獨掌大權,他所強力推行的一套分分鐘都會被人改掉。偉人的特點是任性,偉人的致命缺陷是不相信制度,不重視制度建設,因為好的制度對他們來說,只是礙手礙腳。在沒有良好制度保障的情況下,人亡政息是必然的。所以,習近平必然會利用在台上的幾年搞集權和個人崇拜個人迷信,達到長期執政的目的,這是他的「改革」必然要走的方向。他能不能成功走成這一步,現在還是個問題,他若走成這一步,中國人將生活在偉人的陰影裡。我和境內朋友交流的時候,看到生活在境內的人表現出的自覺禁言,那種習慣成自然的說話和思維方式,活生生地讓我想起毛澤東時代。偉人的時代是一個危險的時代,指望偉人變得更開明,只是失去希望的人一廂情願。

 

  美國的左派人士對特朗普當選很不舒暢,但是他們卻用不著擔心特朗普會成為毛澤東或卡斯特羅那樣的偉人。美國有三權分立、制約平衡、聯邦制、司法獨立、軍隊國家化、民眾擁有武器的權利、媒體監督等等制度。根據三權分立的規定,特朗普的大政方略必須以法案的形式在參眾兩院通過。政府的政策如果損害民眾,就可能遭到民間的司法挑戰。如果獨立的司法判決政府失敗,再強硬的總統也不得不俯首服從。總統如果一意孤行,採取破壞這一套憲政制度的動作,就可能被國會彈劾。

 

  所以,美國出不了毛澤東和卡斯特羅這樣的「偉大領袖」,普通人不必生活在偉人的陰影裡,儘管生活中會有種種問題,人卻是有自由有尊嚴的,這也是美國的左派文人們長年累月罵美國而讚美毛澤東、卡斯特羅,卻一個也沒有離開美國前往古巴定居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