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一己之力勇挑「單仁平」

──中國著名政治反對派領袖查建國訪談錄

戈曉波

  生於一九五○年代初的查建國先生,與他的許多同志一樣,都有一份大致相同的人生履歷,出生於紅色家庭,性格堅毅頑強,自幼便有著改造社會的遠大理想與政治抱負,文革早期造過反,文革後期下過鄉,為了實現理想坐過牢,出獄後馬上又重返政治鬥爭最前線,常年被政治警察所監視等等。如今,曾與他一起公開組黨結社的那些中國民主黨(C.D.P)領袖們,不是已被逼流亡海外,就是又回到了監獄這所特殊的「研究院」;然而,坐滿整整九年大牢的他,卻自二○○八年獲釋之後,仍然「賴在」他的祖國堅持政治反對運動事業。

 

  查建國入獄後的漫長九年中,由於中國當局的刻意屏蔽,他幾乎都快被這個健忘的世界淹沒了,幸好他有一個與他心心相印、血肉相連的同父異母妹妹,這個妹妹,就是成名甚早,近年來經常主持鳳凰衛視的「鏘鏘三人行」談話節目的著名作家查建英。查建英在她哥哥即將出獄的頭一年,以一篇發表在《紐約客》上《查建國:理想主義者的多舛人生》的長文,再度使查建國回到了公眾視域。

 

  查建國先生彷彿天生就是個極富魅力的演講大師,其口頭表達,生動、活潑、富有激情,但卻又不失邏輯思維的縝密性。十月中旬某一天,本人和查建國先生就若干重大的中國問題暢聊了幾乎一整天,囿於篇幅的限制,十分之九被割愛了。

 

  他是這樣與《環球時報》摽上的

 

  查(以下簡稱查):警察都叫我查老,監獄裡犯人也叫我查老,包括鮑彤也一口一個查老,他跟我父親彼此認識,當時他們是一塊兒的,我說:「你是我長輩呢」,可他就愛開玩笑,有次在四、五十人聚會上,他說:「該讓查老說些什麼……」

 

  戈(以下簡稱戈):那我也就對您以「查老」相稱好了,請問,查老您是怎樣想到每天早晨起床後都要在微信上「與環球時報爭鳴」的呢?

 

  查:《環球時報》是中共機關報集團的子報,而且《人民日報》所有海外記者,都是《環球時報》的記者。這家報紙有兩個特點:發行量位居第二(參考消息第一),你不管走到全國哪個城市,所有報攤上都有《環球時報》,它在黨媒中市場化程度最高。第二,《環球時報》追蹤熱點、敢言敢說,在黨媒中數第一,每個熱點它都追蹤。我看中它這兩個特點,並以它作為一個比較好的抓手,根據形勢的每個熱點和焦點,利用和它對話與爭鳴這種方式,來表達我們中國政治反對派不同的觀點、理念和立場,發出我們的聲音。

 

  戈:您是從何時起「盯上」《環球時報》的?

 

  查:我跟蹤它有三、四年了,平均每三天都要發篇文章,目前已發了三百八十七篇與它爭鳴的文章,每次,都是最先給它的編輯部發去,我希望和它辯論,和它的社評辯論,以及社評寫作班子辯論。我給我的定位是:中國職業政治反對黨、政治反對派、政治反對人士。

 

  軍心,乃中共立國之本

 

  戈:關心國家大事的人,都對老兵上訪事件的發生感到震驚與驚喜……

 

  查:老兵上訪,雖是中國當前維權運動的一部分,但有其特殊性,這個特殊性表現在兩個方面:一方面,由於老兵是當兵的,所以,它在圍攻中央軍委大樓所表現出來的隱蔽性、組織性、紀律性和行動的優勢以及影響力,都比其他維權群體更有行動力。第二方面,老兵由於特殊的身份,退伍軍人的行動影響到新兵的心,而新兵的心,正是中共立國根本。所以當局對老兵上訪的態度也就具有兩面性:一方面是投鼠忌器,如果像鎮壓其他維權群體那樣,就可能會影響現役軍人的軍心,動搖立國根本;所以它就更願意使用軟方法;另一方面,老兵的行動犯了中共的一個大忌。

 

  戈:什麼大忌?

 

  查:「你可在背後偷偷給我寫點兒有力度的材料,但不可上街;而你現在卻上街了,製造了中外媒體這麼大的關注熱點。」在北京這樣一個政治敏感中心,幾個人上街舉牌都是不允許的,都是要被抓的,像我的朋友張寶臣,還有丁家喜、許志永他們,不就是因為上街舉牌了一下被抓、被判的嗎?你突然幾千人怎麼一下就到了中央軍委這個最敏感的地點呢?

 

  戈:憲法第三十五條規定,任何公民不是都擁有遊行示威的自由嗎?

 

  查:但中共不是又頒佈遊行集會示威法了嗎?依據集會示威法中規定,我不批准,你就是違法;事實上,他永遠都不會批准,而且一概不批。所以,他這個失去了公信力的法,就是「不批准法」。現在,老兵採取突然行動,不經你批准,在你最敏感的地方集會遊行震動中外,所以就突破了一個禁區。軍隊是中共根本力量之所在,如果這個力量動搖了,他還利用什麼呢?

 

  老兵為何上訪?整個兒一體制不公的問題。由於制度多元、不公,導致老兵退伍後,有到行政單位的,有到企業的,有回到農村的,最後老了,待遇有了天壤之別,所以他們要上訪。然而,不公是制度造成的,制度的糾正難度非常大,對上面形成了很大的壓力和困難,因此就要對老兵軟硬兼施。

 

  戈:「軟硬兼施」從何談起?

 

  查:軟,就是想辦法拿錢安撫;硬,就是訓斥,再不許發生,到此為止,以此為界,背後的人我要追責。現在已經開始來硬的了,對老兵要訓誡:「你是黨和黨的軍隊的人,你要遵守我們黨的紀律和黨制定的法,不要和那些民間維權群體走到一塊」,並已開始調查背後的組織者,背後組織者被秋後算賬的可能性非常大。所以,要對老兵來軟硬兩手,老兵因其特殊性才獲得軟硬兩手,而對其他維權群體只有一手,基本就是硬的。

 

  為何要拋棄老皇帝攀上新皇帝

 

  戈:我想請教一下,此事件對於中國未來的社會運動和民主轉型將會產生什麼樣的影響?

 

  查:中國民主轉型是個巨大、漫長的過程,每個具體個案,對它都會有影響,但很難說是決定性影響。對老兵這回行動,一種說法是陰謀論,它是有高層的人在背後支持的高層內鬥的結果,否則他們怎麼能夠突然進京呢?我認為此觀點值得商榷。從現在來講,習近平已大權在手,有人講高層內鬥,主要在習派和江派的內鬥,習派和團派的內鬥。

 

  我認為江派的人已分成了兩部分,一部分被習近平整掉,比如兩個軍委副主席徐才厚、郭伯雄都已被習以反腐的名義搞掉了;另一部分人投降了,這種投降很正常啊!江澤民今年整九十歲了,是上一代領導,十幾年前的領導,我為什麼要效忠江?為什麼不向新皇帝投降呢?只有腦子進水的人才跟新皇帝作對吧?新皇帝如日中升、大權在握,我效忠他才會名利雙收,這是一個常識。所以,江澤民的人是不會跟習近平死磕的。

 

  江澤民有兩個軟肋,或者說兩個命門。第一個是六四,江是在上海鎮壓民運上台的,他是六四事件最大的既得利益者。六四以後,他從一個地方諸侯一下子成了新皇帝。所以說,六四不能平反,如果六四要平反,我就和你玩兒命。

 

  戈:那第二個命門呢?

 

  查:第二個命門就是法輪功,法輪功事件是江澤民一手策劃的結果。法輪功萬人圍攻中南海,派出代表到中南海談判,接待的人是朱鎔基。朱鎔基認可法輪功練功不是違法,他要用一種軟方法處理,而江澤民則不行!江當然是從黨的命運來考慮,怎麼共產黨連萬人行動事先居然不知道?也搞不清背後的組織者是誰,怎麼能突然聚集一、兩萬人圍攻中南海?如此有紀律,有條不紊,最後走時,連垃圾都清理得乾乾淨淨。多麼大的組織性和紀律性呀。這種行動力,在共產黨一黨制下是絕對不允許出現的。每個村、每個工廠的車間,都由黨操控。所以,江澤民依其政治敏感性,一定要把法輪功打成邪教,這不是平白無故的。

 

  總之,江澤民的這兩個軟肋都不能平反,如果你要為它們平反,他和他的集團就跟你玩兒命。從現在來看,習近平也不會為六四和法輪功平反。

 

  戈:六四和法輪功干他何事?

 

  查:習的國策就是穩定壓倒一切,如果為這兩個事件平反了,後果就不可控,那鄧小平的責任在哪兒呢?趙紫陽是不是應當平反?跑到海外去的那麼多「六四」的人是不是該回來?那些人回來後翻江倒海怎麼辦?共產黨是不是應當為六四公開道歉?一系列的問題是不是都要平反?你把法輪功打成了敵人,那它現在變成政治團體了,法輪功現在在全球搞九評、三退、世界各地起訴江澤民,這一系列事情都極有政治性,都處在政治博弈最前線。

 

  戈:不是馬上就面臨十九大了嗎?

 

  查:面臨十九大,習近平也不會觸動江澤民這兩個命門和底線,這樣一來,整個中共集團就不會與習拼命,對吧?黨內鬥爭是永遠不會完的,十九大馬上將涉及到一系列人事佈局,凡人事佈局,基本上都是要提拔自己的人,他當然要這麼做,這很正常。這又回到了我們剛才說的,有人說,背後有高人操縱,為了搞垮習近平。這種陰謀論,或上層宮廷內鬥學,都不可信。老兵上訪這個問題,它不是黨內高層內鬥的結果,它針對的是習近平之前的江澤民的政策,但它給現在的皇帝造成了難題。所以,不管江派,還是習派,都不會利用老兵做文章,因為那是令計劃、徐才厚、郭伯雄在台上時製造的問題。江派若拿它做文章,豈不是在糾正他自己的錯誤?

 

  對他們既不能抬高也不能貶低

 

  戈:老兵上訪的行動有何特點?

 

  查:這回進京的,多數都是營級以上的軍官、黨員,裡面的高手多的是,組織一次統一服裝、統一口號、派出代表的突然襲擊,對現在五、六十歲以上的一、二十年前的營級軍官,這些都不是難題,也沒有一點問題。

 

  首先,它是整個維權運動的一部分;第二,它不是高層權鬥的結果。它對現當局是一個難題,要搞軟硬兩手,但又有很多困難,比如財政上有很大困難;但他又決不允許再出現第二次老兵大規模上訪,這個直接觸及到江澤民,也直接上達天庭了,直接被習近平抓到手上了;第三,一切涉及到軍隊的問題,都是習近平的禁區,其他六個常委絕對不能插手,只能由他習近平一人解決。

 

  戈:聽說,您因就老兵上訪事件撰文與環球時評爭鳴而被國保及時訓誡了一次,對吧?

 

  查:是呀,昨天豐台區國保找我說:「因為你寫了一篇老兵上訪的文章,市裡讓我們找你談話,本來今天晚上就應當連夜跟你談,這篇文章影響比較大,你再也不能寫這樣的文章了,你不知道這個問題對於上面領導有多麼的敏感?」

 

  戈:您是怎麼回答他們的?

 

  查:對於他們這套,我有兩個一貫的態度,第一,我為什麼不能談我對老兵上訪的認識?第二,為什麼要把它敏感化?既然我已把我的觀點都說完了,那我就不用再寫了。

 

  戈:如果這個閘口一旦打開,那麼其他各種群體都可如法炮製了。對吧?

 

  查:我文章的題目就是《看老兵,談上街》,老兵維權群體和其他維權群體沒什麼兩樣,只不過老兵所做到的,別的維權群體難以做到而已。這次上街行動,給我們帶來了榜樣示範作用。他們這樣做,我們也可以這樣做!過度抬高和過度貶低都不對。過度抬高,從此怎麼怎麼的,談何容易,老兵維權有他們的局限性,他們喊的口號是擁護共產黨……;也不要貶低,比如說,他們這些人就是走狗,給點狗糧,他們就乖乖的了。貶低的人,把老兵和專制制度等同了。我舉個例子:六四時,很多央視的人、《人民日報》的人、黨校的人、公安大學的人都上街了,你不能說他們都是走狗吧?他們肯定是共產黨最嫡系最核心的力量,他們又同時是我們的盟友,我們應當支持才對,怎麼能把他們貶低成是狗咬狗呢?這顯然不合適。所以說,既不能過份抬高,也不能貶低。

 

  漫談《炎黃春秋》與共識網事件

 

  戈:炎黃春秋與共識網事件出來後,有人說,改良的空間沒有了,再沒有一個黨內的反對派了……

 

  查:我看問題比較中庸,對炎黃春秋,既不能把它估計過高,比如說它是黨內反對派怎麼怎麼了,炎黃春秋形不成一個黨內的反對派,所以不要過多估計它的價值,這是一方面;炎黃春秋只是一些在黨內受到文革迫害的元老支持下的自由知識分子辦的一個媒體或一個平台,那些老幹部包括黃克誠、習仲勳,但這些人的聲音在共產黨內是邊緣化的,這些元老都已退休,應當講,在共產黨內沒有一個現職的中央委員、甚至地師級幹部出來支持炎黃春秋。所以,說它形成了黨內反對派這是言過其實。但也不能過份貶低它們,因為它們畢竟是黨內不同聲音的發聲平台,借反思歷史之形式,來呼籲中國的自由民主,所以說,這個平台的表現也有兩個方面:

 

  一方面,套用一句現在流行的話來說,因為它有正能量,因為它反思歷史,抨擊當前的專制制度和政策;另一方面,它也有其局限性,炎黃春秋的社長杜導正他們這些人就有局限性,我跟炎黃春秋有接觸,我跟他們有過辯論,在他們當時那個很有名的《元旦獻詞》裡,他們提倡「要統一在憲法的大旗下」。對此提法或理念,也要兩面看。

 

  戈:怎樣兩面看?

 

  查:一方面它是在抨擊中共專制;另一方面它對中國的憲法有過高的期盼。我認為現行的憲法,有它內在的深刻矛盾。它一方面鼓吹四項基本原則,表現在憲法序言和總綱第一條;另一方面講公民權利,比如第三十五條。這種深刻的內在矛盾,使得目前互相對立的兩個政治派別各取所需。我抓住憲法的這一部分說你壓制人權,你抓住憲法的另一部分,說我顛覆基本的政治制度、顛覆政權。所以,這個可以各取所需的憲法,不能成為兩派統一的大旗。我們的訴求是重新制憲,當然你可說「我們可以修憲」。這個憲法,我們不認可,它的內在缺陷就是容易成為鎮壓民主派的武器,所以說,炎黃春秋有其局限性。包括杜導正在內的這些老前輩,我對他們很尊重,前二十來天,我還發起了向杜導正問候的署名,他們有他們的局限性,他們對共產黨的認識和我們還不一樣,我認為他們還不到位。他們還抱有希望,說嚴重點兒,是幻想;說輕一點兒,就是希望或期盼;而我們這一茬的人,和他們老一輩的人在認識上有差距。我不說誰對誰錯,起碼有差距,他們的確具有反抗的影響力;同時,也有其局限性。對他們有限的反抗,應高度肯定和評價,毫不貶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