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青年之哭與德國的燭光

──在特朗普勝選之後

(瑞典)茉 莉

  美國大選後,各地校園一片哭聲。有挺特朗普的華人譏諷說:「大學好像要亡國了似的」。其實,國雖未亡,但美國的一些作為立國之本的價值觀,如自由、平等、多元和寬容都遭到了侵蝕。當社會理想被無情擊碎時,心靈純潔的年輕人缺乏足夠的心理準備來承受傷痛。

 

  歐洲這邊則不同。目睹可怕的特朗普勝選,曾經歷被納粹強人打碎體制的浩劫、並深刻反思過歷史的德國人,立即掀起了一個加入民主與環保政黨的小熱潮,以積極參政的行為制止特朗普一類人物上台,維護具有人文主義傳統的歐洲文明。

 

  歐美一代青年都因此次危機而覺醒,都認識到:他們原來信奉的平等價值與自由生活方式,並不是理所當然的存在,而是前輩們付出犧牲換來的,如果不小心隨時可以失去,除了抵抗之外他們別無選擇。

 

  美國年輕新一代的覺醒

 

  學生們從書本上得知,美國歷史上曾有過種族隔離,由於六十年代馬丁路德金領導的黑人民權運動,少數族裔獲得了平等的權利。當今年輕人繼承了人文價值觀,以同理心拒絕種族歧視,並很自然地認為不同族裔都是美國的主人。

 

  然而,在這場被稱為「最骯髒的選舉」中,學生們突然發現,一些他們原來熟悉的人突然變得陌生了,其中包括他們的父母。那些平時還算禮貌收斂的成年人,在特朗普的煽動下,拋棄了「政治正確」的原則,釋放了他們的粗俗與惡意,侮辱女性與同性戀者,歧視並仇恨少數族裔。種族主義的魔鬼被喚醒,有毒的火焰在燃燒。

 

  突然之間,他們的少數族裔同學需要為自己的安危擔心了。曾經深愛的國家光榮不再,美國文明被沾上污點,年輕人無法不為價值破碎而哭泣。美國很多大學校長和教師,自己也是被這場大選擊敗的知識精英,陷入困惑之中。為幫助這些學生,很多大學校長發表了義正詞嚴的聲明,竭盡所能提供各種救助學生的途徑,師生們患難與共,一起分擔恐懼,分享希望。

 

  但是,美國的立國精神絕不會殤夭,因為美國年輕一代覺醒了。大批崇尚包容與公正理念的、有尊嚴有關懷的年輕人,擦乾淚水舉著標語走上街頭,堅定地與白人種族主義及性別種族主義抗爭。毫無疑問,美國的未來屬於他們。

 

  自由世界中流砥柱

 

  歐洲人屏住呼吸,通過各種媒體觀看痙攣性的美國大選。特朗普勝選第二天是德國「水晶之夜」紀念日(一九三八年十一月九日納粹全面襲擊德國猶太人),一根根小蠟燭點燃起來,德國人在紀念歷史的同時,也為美國失敗的大選而「沉痛哀悼」。

 

  德國人沒有忘記,一九六三年美國總統肯尼迪在柏林牆前發表的「我是柏林人」演說,一九八七年列根總統在勃蘭登堡門發表的著名演說「推倒這堵牆」,曾經在爭取民主自由和平等方面得到美國歷任總統的支持。

 

  美國年輕人的哭聲被歐洲聽到了。德國年輕人迅速的反應是:不能讓這種悲劇在德國發生,他們要積極參與政治活動,來抵制特朗普式的極右派。曾被冷落的德國社民黨、綠黨和左翼黨,都在美國大選後迎來了入黨小高潮。

 

  被認為是「歐洲白左」的德國總理默克爾,她領導的基民盟其實是一個有天主教背景的偏右保守黨。作為基督教牧師的女兒,出生在共產黨東德的默克爾深知不自由的痛苦,科學專業出身的她因此在其從政生涯中,關注人權和女權,推行「性別平權法」,重視環保並擔任過環保部長。

 

  在戰後的西歐民主國家,主流政黨不論左右,都有一定的人道精神,多少會遵守聯合國保護難民的國際公約。去年,因為默克爾過於慷慨的難民政策,接受了上百萬敘利亞難民,給德國帶來諸多難以承受的壓力與困擾。因此,默克爾的執政黨這次沒有因「特朗普效應」而增加黨員。

 

  但是,因難民危機而備受詬病的默克爾,卻因為特朗普的勝選,獲得了「自由世界中流砥柱」的稱號,成為歐洲最有影響力的領袖。默克爾的道德責任感與政治智慧,以及她領導德國經濟上升的能力,都被人們所敬重。最近,默克爾正宣佈競選第四任總理,德國民調顯示,她在全國仍然擁有百分之五十五的支持率,而在基民盟黨內,默克爾的支持率接近百分之九十。

 

  默克爾堅稱要「為我們的價值觀和生活方式而戰」。她對美國新總統特朗普義正詞嚴地說:「德國和美國是通過價值觀捆綁在一起的。民主、自由、尊重法治和人類尊嚴──無論出身、膚色、性別、性取向或政治觀點如何。」默克爾強調:德國將「在這些價值觀的基礎上」與美國新政府密切合作。

 

  德國的免疫力來自二戰後反思

 

  為什麼在民粹主義浪潮席捲歐美之時,德國人就像打了流感防疫針,仍然堅持他們自由寬容的價值觀?很多從共產黨中國出來的華人不懂這個道理,他們臭罵默克爾和歐洲左派為「聖母婊」。其實,這不是德國人故意要顯示道德高尚做「聖母」,而是歷史給了他們過於慘痛的教訓。

 

  一切都源於二戰後德國開展的深刻反思運動。最初,大多數德國人認為自己與納粹暴行無關。德國知識分子首先以文學與哲學啟迪人民,讓人們恢復正常的感知能力,反思戰爭,並呼籲每個人主動為納粹罪行承擔責任。在這些帶頭反思的知識分子中,有被譽為「新德國精神導師」的哲學家雅斯貝爾斯,還有曾獲一九七二年諾貝爾文學獎的小說家海因利希‧伯爾。

 

  此後,一代又一代的德國年輕人追問自己的祖輩,認識人性中存在的惡,也認識德國法西斯主義帶給世界人民的苦難。今天,許多德國人懷著溫暖良善之心,給從戰爭廢墟上逃來的敘利亞難民提供人道幫助,唯恐不周。這是因為,長達半個世紀以來的歷史反思與人道主義教育,向善的意願已經植根於德國人的心靈。

 

  因此,歐洲人驚恐地看著特朗普上台,他們發現民主國家已不是堅如磐石,擔心德國再現已熄滅的納粹主義火苗。幸好德國已經不是昔日的德國,在點燃蠟燭為美國哀悼的同時,德國表示要在國際政治中採取更為獨立自主的立場,積極塑造一個健康的國際政治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