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六:習近平險勝面對更大風險

王軍濤

  習近平在接掌大位前,幾乎沒有人看好他成為強勢政治領袖的可能性。一是因為他毫無政績和建樹,完全憑藉太子血統和曾慶紅擔心紅色江山變色的機遇上位;二也是他給人和善穩健、與世無爭的為人處世的印象。四年後,習近平的表現令人刮目相看。他不僅表現出重整山河的夢想抱負,而且展示了縝密細慮的深謀心機、積極果敢的決斷意志和雷霆萬鈞的陰狠手段。幾番拼殺突破之後,他幾乎完勝中共十九大。

 

  習贏得控制十九大人事佈局

 

  習近平的執政理念並不複雜,自繼位那天起就直白昭告天下,只是因為人們鑒於中共執政的糜爛局勢和習近平的無所作為簡歷,才把他的抱負當作聽慣了的政治家的虛偽空洞諾言。習近平要以共產黨開始政治生命的初心作為理念,重整他繼位時的腐敗朝政。他的理念都寫在他執政以來中共中央全會通過的幾個文件中。這種理念,既像中共執政之初的新民主主義的施政綱領,也似乎與中國古代的開明專制類似。但他實現理念之前,必須要整頓現有的朝政。經濟上要扭轉不惜一切代價地以高速發展作為主要目標的發展戰略,讓經濟進入一個新的適當速度的常態;抓住自己製造的一帶一路的機遇,通過鼓勵創新形成經濟增長新動力,建立健康的供給機制,實現產業結構升級。政治上則要通過反腐清洗官場,一方面治理腐敗,另一方面絕對掌控黨國權力,以實施治國抱負。

 

  習近平要進行的就是一場政變。與其他政變不同,他不是通過一次性軍事行動,建立新的政權,而是一個持續的環環相扣的清洗過程,先後奪取國家暴力機器,然後直接管理控制黨國運行,最終佔據全部黨國治理機器,標誌就是控制十九大的人事佈局。直至二○一六年,他的計劃都很順利。然而,二○一六年「兩會」前後習近平翻了一次車。兩會前,任志強抨擊習近平要建立新獨裁,招致習近平的追隨者的圍剿和政敵的高級黑。王岐山和俞正聲採取不同方式阻止局勢惡化。於是,中共高層開了一個會,為習近平建立規則,並約束對他的個人崇拜風氣。李克強在政府工作報告中間接否定習核心說法,強調習近平的地位與胡錦濤一樣是集體領導核心中的總書記。隨後,習近平在出訪捷克和美國時,沒有帶著彭麗媛。與此同時,中國經濟狀況也面臨改革開放三十年來少有的險境。

 

  然而,建立獨裁政治核心的挫折和困頓並沒有讓習近平一刻停止步伐,因為他必須在十九大掌控認識上的絕對多數。幾乎兩會剛過,他就高調強化變相的個人獨裁的四個意識(政治意識、大局意識、核心意識和看齊意識)。終於,習近平在中共十八屆六中全會上將習核心確認,成為名正言順的獨裁者。與此同時,他立即大規模調換各省黨的一把手,查處所謂遼寧賄選堵死未來跑票可能,確保各地十九大代表由自己人提名並且絕不跑票。這樣,在十九大人事佈局上,習近平穩操勝券了。

 

  二○一六年,習近平還扭轉了外交頹勢。他繼任以來出於無知強勢表態,導致中共幾個領導核心「六四」屠殺以後多種努力和難得機遇促成的中國外交好局大翻轉,以至於在國際反法西斯戰爭重要紀念日,當年的主要戰勝國、今天世界第二強國的中國無法成為一個世界級的紀念中心。南海仲裁和美國高調返回亞太,都是他造成的困局。但他利用G20會議,掩飾了外交困境,營造成中國已經成為世界發展新視野、新規則和新局面的領導國家。

 

  專制極權猶如毒品用了會上癮

 

  如何評價習近平二○一六年的斬獲是非?我們當然不能在他奪權政變的架構中審視問題。而應當在他對中國進步發展的功過中探討。儘管習近平的人在對海外放話時不斷傳遞信息,習近平最終是要搞憲政民主改革的,現在的問題大都是高級黑或者失誤。但習近平確實在鎮壓異議人士方面超越胡錦濤和周永康的底線。在整頓網絡和收緊社交媒體言論空間上,也不像是權宜之計,而是建立嚴格的控制機制。

 

  即使從獨裁專制的角度看,習近平要建立也是一種壞專制,而不是東亞或中國歷史上有過的開明專制的善政。為了政治需要,他越來越多地干預不該管的領域和事務。在一些慶典和外交事件中,他的鋪張浪費超越前任。他的虛榮心使他很愚蠢地享受下面對他甚至他妻子的吹捧和諂媚。他越來越想以恐懼完勝自我界定和製造的政敵和不贊成他的人,而不是依靠與同僚商討、遵循程序取得支持。然而,製造恐懼的專制者,最後也會淪為恐懼的奴隸。習近平自己就在自己製造的殘酷的政治博弈和仇家中深感恐懼和日益多疑;脫離他寬和厚重的性格本色。這些自尋煩惱的政治困境又讓他產生對姦佞小人和殘忍酷吏的需要。現在,他的人事和幹部佈局中罷黜選任只能有一個標準,這就是對他是否絕對忠心並且在官場生死搏鬥中誓死追隨他。

 

  不少人為習近平辯解說,他這樣做是為了做事;一旦他成功地集權,就會做善政甚至搞民主改革。現代轉型經驗中當然不乏這種案例,習近平自己上位的初心也許是這樣抱負才不甘心做兒皇帝或維持會首腦,大刀闊斧除舊佈新,這才置自己於目前的困境危地。然而,專制極權猶如毒品,臨時使用也會上癮,生死零和的政治博弈則更是永無寧日、只有更兇險的持續過程。習近平很難在當下自己製造的博弈中止步。即使他完勝十九大,他仍然更可能在恐懼和享受的雙重刺激中把急功近利的權宜之計作為安全的長期保障。這種案例,在中國和世界政治史上也屢見不鮮。

 

  自以為是的為更大災難做鋪墊

 

  目前看來,如果沒有大的意外變故,習近平應該全面掌控十九大佈局,建立真正的習核心的黨國統治機器。但是,不論習近平是否完勝十九大,他還是有很大的挑戰,他很難完勝威脅挑戰,甚至會因此翻車而前功盡棄。

 

  首先,中國經濟正在耗盡前些年改革開放的紅利和透支環境、未來的空間。習近平想以「一帶一路」的方案,通過中國的信貸支持他國融入中國經濟圈的基礎建設,為中國的產能尋找出路。這有巨大的風險;不僅他國的償還、而且政府和政治變局,都會導致血本無歸。因此,這是風險極大的豪賭。此外,中國還有來自台灣、香港、新疆和西藏等地區的邊緣造反。這些來自青年的激進挑戰發展很快,並與國際社會的流行良知和規範接軌。中國的青年人與世界各國一樣,在拼爹啃老的狀況中挫折感和焦慮感,都導致大規模政治風潮再現的可能增加。

 

  其次,國際社會在冷戰結束後的全球化三十年中發展出新的挑戰性問題,形成新的困境問題,這些正導致主要國家的顛覆性重新洗牌變局。美國新任總統特朗普會是一個赤裸裸美國第一、蔑視成規的領導。在他的領導下,美國即使不對中國這類與美國競爭最激烈的國家作對,也會製造許多麻煩和煩惱。習近平缺乏國際知識的魯莽也是讓中國顯現為現有國際秩序挑戰者和現有格局重新洗牌者。這會讓西方冷戰後的對華接觸戰略近乎失敗,華盛頓和北約領導開始回到傳統現實主義思路中理解與中國的摩擦,制定強硬對策。經貿摩擦和不擇手段地搞亂亞洲秩序,都會給中國造成難以應對的局勢。

 

  再次,習近平四面樹敵的做法,使得他在中共黨國機器中空前孤立。可以說,自中共執政以來,還沒有一個第一把手像他這樣孤立。似乎整個黨國機器都是他的敵人。即使「四人幫」也有一批意識形態認同者和造反起家的支持者,把持各級領導崗位。同樣,那種發自樸素的良知而剛愎自用地干預各項工作,使得專業界也不支持他。他的許多淳樸想法離反文明只有一步之遙。他對自由民主人士的嚴厲鎮壓以及他對自由討論的禁錮,使得他在獨立的公共空間中也很不得人心。這導致即使有一天中國突然鬆動控制,他也沒有成熟的民意支持。現在的民意不會轉化為組織化的政治力量。每個偶然事件都會導致大幅度搖擺和根本變化。

 

  最後,當面對如此多的挑戰時,習近平及他的團隊自身還有嚴重問題。習近平下一步能否繼續他的政變計劃,還取決於他和李克強、王岐山的關係。他肯定不容李克強,而他進一步反腐和打造自己的團隊,遲早也會跟王岐山分道揚鑣。北京圈內普遍談論習王分家的事情。從現有績效看,習近平的幕僚團隊除了假裝愚忠不會糾正他的盲點和失誤外,還有知識上的嚴重缺陷,無法理解人類現在已有的政治智慧和專業規範。最重要的是,習近平的獨裁專制,會與人類政治史上一切獨裁體制一樣,有死穴。特別是在轉型期面臨許多新問題時,專制的問題是對信息和辯論方案的遲鈍應對失當。

 

  總之,險勝二○一六、掌控十九大佈局的習近平,遠沒有度過危機和所有難關。現有體制和博弈中他的每一個成功其實為更大的災難做鋪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