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華社報道,「中共中央政治局九月十八日召開會議,研究擬提請黨的十八屆七中全會討論十八屆中央委員會向中國共產黨第十九次全國代表大會的報告稿、《中國共產黨章程(修正案)》稿、十八屆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向中國共產黨第十九次全國代表大會的工作報告稿」。這標誌著,十九大的文件準備工作已從長達數月的「徵求意見」階段進入到最後二十幾天的完成定稿階段。「會議還研究了其他事項」,這是新華社報道中共高層會議的常用句式,雖然只是寥寥十個字,但涵義十分豐富,依照慣例來理解,所謂「其他事項」,通常是指那些不夠冠冕堂皇、只可黑箱作業、「不足為外人道」的會場爭鬥、派系糾紛、利益勾兌、權力分贓等內容。至於此次政治局會議,其所「研究」的「其他事項」,毫無疑問指的是高度敏感、絕對機密的十九屆中央政治局、政治局常委會和其他高層機構的人事班底問題。

 

  九月十八日政治局會議的召開,標誌著一個月後召開的十九大的政治架構、人事佈局已經基本完成。這也就意味著,從去年六月開始的大範圍、長時段的省部級官員密集調整,到今年八、九兩月剛剛結束的軍隊人事大洗牌,從去年八月張春賢投閒置散,到今年七月孫政才意外落馬,從去年一整年的「四個意識」造勢表態運動和六中全會「習核心」的粉墨登場,到今年「七‧二六講話」習近平一錘定音,親自為「十八大以來的五年」戴上了「歷史性變革和歷史性成就」的桂冠……,已經持續了兩年之久、圍繞十九大的政治鬥爭與權力博弈至此已經基本結束。如果不出現重大事變,此次政治局會議所「研究」的政治報告、黨章修正案、中紀委報告將會如期在十九大出台,已經內定的高層人事班底將會在十九屆一中全會以「黨內民主」方式隆重推出。如果黨內反對勢力欲改變未來五年的權力分配格局與政治走向──當然,這僅僅是一種假設──除非採取非常規鬥爭手段,否則,已經沒有什麼機會了。

 

  毫無疑問,對於中共與中國的未來走向,十九大是一次極其重要的會議,其重要性絕不亞於美英法德等西方國家大選對於該國的意義,雖然十九大僅有換屆,而沒有「交接班」。就目前中共的政治態勢而言,十九大有極大的可能將是一次思想上加強禁錮、政治上急劇倒退的大會,如果不出意外的話,習近平的黨內獨尊地位將在十九大上獲得加持,其政治上返毛、經濟上趨鄧的新型獨裁體制將以黨代會的名義被「合法化」,而鄧、江、胡時代所形成的「集體領導」體制以及附屬於這一體制的中共派系分權制衡局面將會被局部打破,雖未制度化但業已形成慣例的高層離退休機制(比如「七上八下」)、交接班機制(比如「隔代指定」和「雙接班」)也將從此對習中央失去約束力。

 

  當然,江、胡時代的「集體領導」體制並非好制度,在「集體領導」名義下所形成的權力與利益條塊分割,江派、團派、「太子黨」權力勾兌、利益分贓的腐敗均衡,更不是什麼好局面,以年齡劃線的「七上八下」和屈服於老人統治的「隔代指定」,也不是什麼好規則,然而,經歷過毛時代的人們都不會忘記,有制衡好過無制衡──哪怕制衡的中介是高層派系,有規則強於為所欲為──哪怕這規則不是基於民意而僅僅基於年齡,錯亂迭出的「集體領導」勝過整齊劃一的極權獨裁──因為一個「偉大領袖」的破壞性能量比一千隻「大老虎」更加恐怖。

 

  關於十九大,海內外輿論最關注的有兩點:一是習近平將如何擴張個人權威、提升「道統」地位,此中最大看點,是造勢已久、呼之欲出的「習近平思想」將以什麼措辭、什麼「提法」進入黨章;二是政治局,尤其是政治局常委會的組成與結構,此中最大看點,是王岐山是否留任、及其留任後的分管領域,政治局常委會的規模是否變化、及其變化的目的何在,以及傳說中的重設中共中央主席是否在十九大成真。

 

  九月十八日的政治局會議宣佈,黨章修正案「要把黨的十九大報告確立的重大理論觀點和重大戰略思想寫入黨章,使黨章充分體現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最新成果,充分體現黨的十八大以來黨中央提出的治國理政新理念新思想新戰略,充分體現堅持和加強黨的領導、全面從嚴治黨的新鮮經驗」。可以認定,十九大的黨章修正案是專為「習近平思想」量身定制。但是,「習近平思想」將如何寫入黨章,是像毛、鄧一樣冠名寫入,還是像江、胡一樣只留思想不留名,是像「鄧小平建設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這是鄧小平去世之前對所謂「鄧小平理論」的官方正式稱謂)那樣稱之為「習近平治國理政新思想」,還是不加定語,像「毛澤東思想」一樣直接稱之為「習近平思想」,此中區別,大有玄機。若習思想以冠名方式寫入黨章,就意味著習近平將名正言順地獲得高於兩位在世超級元老江澤民、胡錦濤的黨內地位,且從此以後,反習即可視同反黨;而若不加定語直接以「習近平思想」寫入黨章,按照「主義」高於「思想」、「思想」高於「理論」的中國特色政治語義學,習近平更將一步登天獲得高於鄧小平、比肩毛澤東的中共「道統」至高地位,此舉明顯有「德不配位」之嫌,是福是禍,則未可知。

 

  在中共特殊的政治倫理、歷史背景和現實政情之下,冠名推出「習近平思想」其實是一件有高度風險的事情。因為「習近平思想」的確立不僅有羞辱江澤民、胡錦濤之心,亦有僭越鄧小平之意。毛澤東「打天下、得江山」有「開國」之功,鄧小平發動「改革開放」有再造共產黨之恩,而習近平儘管以「強起來」自比於「站起來」、「富起來」,但事實上,「十八大以來的五年」政治上左右搖擺,左不過毛,右不過鄧,未曾有過任何突破,經濟上吃江朱、胡溫老本,更有興中資抑外資、國進民退等非開放化、反市場化的改革倒退之舉,政經業績乏善可陳,唯有反腐敗一事超出鄧、江、胡,卻又無力(或無意)創立制度化、法治化的反腐體制。鄧小平作為整個「後三十年」中共「基本路線、基本政策、基本方略」的創立者,「鄧小平理論」尚且是在鄧死後以「追封」形式加入黨章,習近平在任期間便自建生祠、自我供奉「習近平思想」,未免操之過急,黨心民心未必服氣。

 

  十九大人事方面,王岐山是否留任,胡春華是否入常,習家軍是否佔居人數和職務分工上的優勢,是審視習近平個人集權程度的一個重要觀察點。習王聯盟是「打虎」戰役的重要保障,王岐山的才幹、能力、魄力明顯高於同儕,其是否留任對十九大之後反腐運動的後續進展、對明年三月即將成立的國家監察委員會的初始運作(這一整合紀委、政府監察機構、檢察院反貪防腐機構的超級委員會原本就是為王留任而設),以及對目前愈演愈烈的金融整治運動(王岐山是現有高層人物中金融整治經驗最豐富的人)均有重要意義,但礙於王的年齡超過六十八歲,且因海外爆料對王的聲望形成拖累,其是否留任常委,可視為習近平是否完全掌控高層人事權力的重要指標。

 

  自習近平上台以來,以反腐之名對「拉幫結派、團團夥夥」重拳出擊。拿下周永康、徐才厚、郭伯雄以重創江派,拿下令計劃、雪藏李源潮、冷待李克強以重創團派,趕走劉源、劉亞洲、張海陽以疏遠「太子黨」,拿下孫政才以擱淺「雙接班」計劃,但儘管如此,習近平仍無從處理其最大的人事難題,即廢棄舊接班體制、自選新接班人的難題。習家軍成型太晚、資歷太淺、又大都年齡偏大,按照政治局新任常委優先從政治局委員提拔的慣例,陳敏爾、李強、蔡奇、應勇、李希、劉鶴、丁薛祥等習氏親信很難在十九大入常,而胡錦濤相中的接班儲備人選胡春華則資歷充足,在此情形下,十九大是否縮小政治局常委會的規模──比如縮至五人──以阻止胡春華,或者是否重設中共中央主席以削弱政治局常委的權力,是觀察中共接班體制變革的重要看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