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定《軟埋》,拒絕「軟埋」

 

(大陸)文 彥

  《軟埋》獲獎實至名歸

 

  今年四月二十三日,第三屆「路遙文學獎」在北京揭曉,湖北省作家協會主席方方的長篇小說《軟埋》(人民文學出版社,二○一六年八月)榮獲大獎。評委會給該作品的評語是:「讓批判性與文學性達到了很高程度的融合」。

 

  關於這部小說的文學性,它整體結構的非凡營造,以及敘述技巧的精致獨到,眾口一辭,讚譽有加。所謂「軟埋」,即死後沒有棺材,直接埋進土裡。按民間傳說,軟埋將不得投胎。方方從此獲得靈感,描寫了中國上世紀五十年代初土改中的一個冤案。故事中,丁子桃是一個特異的藝術形象,在她撕心裂肺尋找記憶碎片的過程中,川東地主陸子樵一家在土改中的慘烈命運呈現在讀者面前。為了不受污辱,不被打殺,陸家九口人一起喝毒藥致死,進行了軟埋。小說用兩條線索交織敘述,一條是現在順時針展開,是今天的人去尋找和發現歷史真相的過程;另一條是逆時針進行,是被軟埋掉的歷史事實層層複現。兩者背向行進,複現的過程是倒著寫的,正好同前面一條正著寫的線索相呼應。作者把這個過程設計為一個早早就失去記憶、後來又成為植物人的頭腦中浮現出的一幕幕場景──失憶的背後預示一個慘烈的故事,十八層地獄十八個場景,彼此銜接,一環扣一環,形成一部完整的悲劇。

 

  文學為歷史作証

 

  《軟埋》借鑒懸疑小說的方法,剝繭抽絲,絲絲入扣,層層推進,隨時隨地都有一些細節觸目驚心。而它的思想核心是人性追問,富有批判性,內涵非常深廣。從情節發展來看,作者好像是一路引導讀者去發現一段被掩埋和遮蔽的歷史,這段歷史的構成是基於極為複雜的原因,其中很重要的是人性的原因。方方站在文化的立場上不斷打撈歷史,又拷問歷史。這是一個嚴肅作家對土改的深刻反思。她問道:「改朝換代,穩固江山,一定要這麼殘酷嗎?」這是充滿人道主義精神的詰問,同時給理性的人們提出了一道嚴肅的歷史題目。如眾多論者所言,這種反思和經驗還超越了土改,某種意義上,方方寫出了人類的一個群體,在遭受突如其來的滅頂之災時,是如何掙扎,如何拒絕身子和記憶一起被「軟埋」,但又不得不被軟埋。這種經驗絕不僅僅屬於土改,而屬於整個人類文明。因此,通過方方這部小說,「軟埋」這種意象,在哲學層面上將會變成一種極具普遍性和概括力的概念。人們甚至預言,這個詞可能會成為中國人口頭的熟詞熱語,中國學術界也會引入這個概念,用以代指一種拒絕回憶而主動選擇遺忘的心理行為。

 

  非常意外,在今天的中國,能夠出現《軟埋》這樣優秀的文學作品,毫不意外,方方的「軟埋」比喻引起了巨大的共鳴。原因很簡單,這就是中國人幾十年來社會生活的現實。自土改以來,中國人歷經連綿不斷的政治運動,多場運動的死亡人數都以百萬、千萬計,超過最殘酷的戰爭,這在整個人類歷史中也是極為罕見的。更為罕見的是,在這些政治運動中,一再出現夫妻反目、父子對立、兄弟成仇、學生毒打老師、群體開戰、互相殺戮、甚至人吃人等等人倫悲劇。許多經歷實在太屈辱太悲慘或太可惡太可恥了,讓很多當事人不堪回顧,更難以啟齒,只好選擇將記憶軟埋。然而,如同那些被軟埋的軀體長入泥土一樣,記憶也不會輕易消失,如果沒有外界強大的壓力,總有一些被軟埋的記憶會復活。如果說,軟埋就是一種對歷史痛苦或污點的選擇性遺忘,那麼,小至個人,大至國家民族,都有自己的歷史,歷史上難免有創痛,難免有污點,難免有難言之隱,這該如何對待?方方在這本書的後記中大聲疾呼:「我們不要軟埋!」這意思很明顯,人們對自己歷史的反思通常是他們前進的動力。

 

  在極權下做個無愧於心的小說家需要勇氣和良知

 

  然而,就是因為這一點,小說《軟埋》在獲得讚譽的同時,也遭到某種勢力的兇猛大批判。簡直就如複製文革初期最時髦的做法一樣,舉行什麼「工農兵」讀者座談會,攻擊該小說是「一株反共大毒草」!一名北京大學哲學博士撰寫長文,稱強烈建議公安檢察部門,以顛覆國家政權罪調查方方,查她「與境外勢力有著何種程度的勾結,與資本集團存在著何種利益共生關係……」,要「對於這些問題一查到底」。兩位高官也寫出大文參加了大批判。前中組部部長張全景把《軟埋》定性為「新形勢下意識形態領域階級鬥爭的反映」。解放軍上將趙可銘則攻擊《軟埋》是「對土改的反攻倒算」。他非但批方方的小說,連帶張煒、陳忠實、余華、莫言等諸多著名作家的作品也一併置於其批判之列。不但大批判了,而且還向有關主管提出了四條建議,條條都很兇狠,條條都很「文革」。真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詞!而就在這些欲加之罪的淫威之下,《軟埋》被全方位下架了,被停印了。

 

  用方方回敬的話說:「好像真是在上演大戲了!」當年,毛澤東及其打手康生一夥,以「利用小說進行反黨活動,是一大發明」羅織罪名,製造「《劉志丹》冤案」。在隨後的整肅中,受到這部「反黨小說」牽連的多達六萬人,其中六千多人被迫害至死。時任中國國務院副總理的習仲勳也捲入此案,被打成「反黨集團」頭目,撤銷黨內外一切職務,審查、關押、迫害,蒙冤長達十六年之久。這樣極其殘酷又極其荒誕的悲劇還會重演嗎?只需看看張、趙兩個高官的狹隘心胸和陳腐反動理念,看看毛左分子的仇恨思維和離間手段,看看打著什麼「工農兵」之名大肆聲討《軟埋》「大毒草」的座談會,不能不讓人擔心,寒心!那場「文革」已過去了四十年,改革開放也有三十多年歷程了,可是「文革」鬼影陰魂卻遲遲不散,經常集結而起。

 

  正因為時勢的殘酷,我們喊出:肯定《軟埋》,拒絕「軟埋」!這是悲壯的呼喊,要喊出,即使在巨大的黑風惡浪面前這呼喊顯得多麼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