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南央狀告海關案」跟進報道(三十五)

──生命的尺度無法丈量歷史的變遷

李南央

  李銳百歲壽宴

 

  我的父親李銳一九一七年生人,剛剛過去的四月十三日是他滿一百歲的正日子,那天,BBC在網上播出了今年年初採訪他的一個短片,即刻在國內微信群中一圈圈地散播開去。朋友們或當面、或打電話來,讚歎老頭子的機敏和銳利:「哪像一百歲的老人啊!」四月十三日中午的壽宴,儘管早就告訴關心的人們會是家宴,卻還是擠擠地坐滿五大桌外加一桌散客,很多來客不約而同的祝詞是:「李銳,你要向周有光學習,超過周有光(一百一十二歲)」。以父親仍在堅持游泳,日常生活自理的現狀,眾人的希望應該不會落空。這次回國,每天早晨看著父親進餐,一大碗芝麻羹喝完,總將碗內的殘留糊糊用勺子伴著些許清水認真地、細細地刮涮下來,倒入口中,然後得意地將碗底向我一亮:「乾淨吧?這是地主兒子吃完的飯碗。」再指指家中阿姨和繼母面前掛著不少糊糊的碗:「看看,她們是貧下中農!」隨即開懷大笑。

 

  將此案延審次數報吉尼斯記錄

 

  父親的人生之路已步入第一百零一個年頭,我的「跟進報道」也寫到第三十五篇,北京第三中級法院的延審通知書發到第十一次。以我的律師的判斷,三中院是想將我的「狀告海關案」拖到李銳過世後開審,判我敗訴。但是父親再活一、二年應該是沒有懸念的事情,如此,我的「跟進」大約要寫到第一百八十篇,三中院的延審通知要發到六十次。有位朋友認真地向我提出,應該考慮將三中院對我案的延審次數申報「吉尼斯記錄」。我覺得這個建議真是好,在這裡鄭重地向所有讀到這篇「跟進」的律師和讀者們提出請求,請你們提供親歷的或聽說的久拖不審的案例,以及你們瞭解到的申請「吉尼斯記錄」的程序,發到我為「狀告海關」建立的郵箱:zghg2013@yahoo.com,不勝感謝之至。將三中院和賈志剛合議庭長在我案的作為以「吉尼斯記錄」的方式載入史冊,警戒後人,記住中國法官曾經的恥辱是件有意義的事情。

 

  有位國內的老先生以為我案的法律程序既已走到盡頭,依據國內目前的法界現狀,已無任何救助渠道可循,何不在「跟進」中將《李銳口述往事》一書的內容慢慢、逐篇地介紹給讀者,請公眾辨認此書的性質,請公眾判斷有關當局禁止此書入境,三中院不開庭審理「扣書案」背後深層的體制問題。我接受這個建議,將在今後的「跟進」中以「口述」內容為主線,結合我案的現實展開去說。

 

  《李銳口述往事》三版面世

 

  香港出版的書籍,是沒有直接途徑銷往大陸的,全靠陸客攜帶入境。近年來,大陸海關對香港的書籍越卡越緊,很多書出了賣不動,香港出版業受到的打擊是空前的。但是也有個別例外,譬如楊繼繩先生記錄文革歷史的新著《天地翻覆》剛一出版,我就向香港訂購,回答是已經脫銷,要等再印。《李銳口述往事》則拜託北京海關的扣留和三中院不作為的「廣告」效應,一、二版售罄,行筆這篇「跟進」之時,三版已經面世。三版中新增添的內容,我以為最重要的是趙紫陽下台後,父親兩次去富強胡同看望他時他們之間的談話。一九九七年六月二十九日那次,趙紫陽的一段表述尤其重要:「我們國家的經濟轉型不是由不發達商品社會轉向發達商品社會,而是從高度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轉變,從高度集權配備資源轉向通過市場調節,政府權力非常大,這點同東南亞、同南美等國家非常不同。因此在經濟改革中出現許多弊病:權力的尋租行為,層層腐敗,這些雖然是轉型過程中必然出現的,不可怕,但是如果堅持這種中國特色,即:經濟多元,政治一元,這些弊病便剷除不了,還會越來越大。這種特色甚為可怕,毫無前途,按照此路再走十年,只可能繼續腐敗下去(李銳說:不進則退)。腐敗問題不從制度著手,解決不了,如不重視,將來不得了,後果不堪設想。現在的領導人要有勇氣,做出改變,一定要進行政治體制的改革,關鍵在黨的改革,黨有幾千萬黨員,無可替代,幾十年執政,要從黨內改,建立真正民主制完善的黨。」趙紫陽這番話是二十年前說的,今天的中國面對的正是他二十年前預見的「不堪設想」、「繼續腐敗」。趙紫陽的這些話是為了國家好,還是為了搞垮中國?為什麼不讓生活在大陸的老百姓知道,讓他們作出自己的判斷?

 

  「政治一元經濟多元是死路」

 

  趙紫陽說政治一元、經濟多元是死路;而現在很多的年青人非常滿足於多元經濟帶來的生活的舒適和就業選擇的相對自由:一元的政治體制,於我何干?二○一六年一月二十六日習近平在中央財經領導小組第十二次會議上正式強調提出「供給側改革」,他對這個提法的詮釋將經濟運作轉回到趙紫陽說的「高度集權配備資源」的老路;今年的四月一日,中共中央、國務院印發通知成立國家級新區「雄安新區」,將經濟的發展重新納入「頂層設計」──國家計劃的軌道。「改革開放」三十年後,在政治一元的國家體制中畸形發展的多元經濟,將被套上國企駕轅的馬車,這是所有人必將面對的現實。毛澤東的兩個一元的社會是六十歲以上的人親身經歷過的,那條道路文革結束時全黨全民的共識是:「將國家拖到崩潰的邊緣」。如果「供給側改革」完成,雄安新區轟轟烈烈地大搞起來,現在的年青人或將體會我們這一代曾經有過的生活,政治一元的惡果,是他們這一代不得不嘗的。但是無論是「崩潰的邊緣」也好,「毫無前途」也好,共產黨始終屹立不倒,現在又找出三十年前那個置人於死的藥方,醫治今天病入膏肓的黨和它統治下病入膏肓的國家,根據常識和直覺判斷,其後果「甚為可怕」。但是共產黨何以無論怎樣倒行逆施均可巋然不動,它諱疾忌醫的結果如何?這是一個非常值得深入研究的大課題,其歷史、文化、人文……的淵源不是一句話、兩句話說得清的。

 

  「不要用生命作尺度丈量歷史的變遷」

 

  這次回國又見到鮑彤老,他向我提到趙紫陽任總理時曾勸誡各省急於建功立勳的大員們的一句話:「不要用自己的生命作尺度去丈量歷史的變遷」。這是何等睿智的思維!任性啟動的雄安新區拉動不了中國衰敗的經濟,躁動不安的革命改變不了中國一黨專制的現狀。鮑老又一次告誡我:做自己應該做的事情,做自己能做的事情,這就好了,這就行了。是啊,人的一生在歷史的長河中不過是一瞬間,非要去成就一番什麼,往往是適得其反。三中院發出第一百份「延審通知」時,以家族的長壽基因,我還應活在這個世界上,若能親見賈志剛合議庭長創造「吉尼斯記錄」,算是人生幸事了。我看不到中國憲政開張的日子,不等於那一天永遠不會到來,無需焦慮。

 

  用一位朋友對我上篇「跟進」的回覆結束這第三十五篇「跟進」吧:「力挺你的抗爭。這個民族的現代性建構,可能還要五十年甚至一百年。這一百年間的人們,注定要為此付出高昂的代價,但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