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九」一代和天安門「三君子」都是英雄

──願余志堅已放下怨恨

(美國)程 凱

  天安門「三君子」之一余志堅病逝美國

 

  在二十八年前的八九民運中,用雞蛋混合顏料擲向天安門城樓毛澤東像的湖南青年、天安門「三君子」之一余志堅,三月三十日病逝於美國印第安那州。「三君子」是中華民族的英雄,他們因當年的壯舉,享有崇高的評價。

 

  一九八九年五月二十三日,余志堅、魯德成、喻東嶽驚天一擲後,三人遭天安門廣場學生糾察隊制服。「北京高校學生自治聯合會」召開新聞發佈會,要求三人公開承認他們擲污毛澤東像屬個人行為,與民主運動無關。然後北高聯將三人扭送公安局。余志堅、魯德成、喻東嶽分別被判處二十年、十六年和無期徒刑,喻東嶽在獄中精神失常。

 

  余志堅逝世當天,我在網上看到有民運朋友強烈要求當年扭送「三君子」的六四學生向「三君子」道歉以謝余志堅亡靈。我還看到有民運朋友因余志堅逝世而「心中的怒火無處傾瀉」,斥責當年天安門廣場的學生領袖。要求八九學生道歉的不止是這幾位朋友,多年來道歉的呼聲一直很沉重。道歉,相信也是余志堅生前的願望,他這一願望未能滿足抱恨去世。

 

  「三君子」對八九學生的怨恨

 

  我與「三君子」都曾見過面。與余志堅第一次見面是二○一○年,在成立不久的「人道中國」組織邀請流亡美國後居住在印第安那州的余志堅、喻東嶽,和喻東嶽的妹妹喻日霞,來舊金山灣區,在東灣伊莉莎白湖畔為他們舉行的一場歡迎派對上。旅居灣區的八九民運學生領袖周鋒鎖、封從德、張前進都來參加,張前進的女兒在派對上為客人演奏大提琴。我看得出,這幾位學生領袖是想通過這個活動向「三君子」表達歉意。周鋒鎖告訴我,他打算以他和另兩位清華大學同學創建的「人道中國」的名義,請余志堅和喻東嶽兄妹來舊金山灣區居住,以便能夠給他們更多的幫助。但好意被謝絕了,謝絕的原因有幾個,其中余志堅不願意與這些學生領袖生活在同一個地區是原因之一。顯然,那時「三君子」對八九學生仍有很深的怨恨。

 

  二○一四年十月,我又聽過余志堅在舊金山一個研討會上發表的演講,他嚴辭抨擊海外民運的種種不是。所以今年一月他痛斥「國內民運,不盡人意。海外民運,形如狗屁」,高調宣佈退出民運,「要保持一己之清白」,許多人感到愕然,我不覺得。

 

  我見到魯德成則是他流亡海外之初,在舊金山民運人士為他舉行的歡迎餐會上,我看到他對海外民運人士的疏離感和排拒感也很明顯。他定居加拿大,與民運人士來往不多,排距的情緒一直伴隨他至今。

 

  被八九學生扭送公安局,而經受監獄、酷刑,心生怨恨是很自然的事情,但是讓怨恨伴隨一生並不必要。「三君子」與八九學生的怨恨怎樣化解呢?周鋒鎖、封從德,或者任何一位當年天安門廣場學生領袖,怎樣向「三君子」道歉呢?他們能為那個年代造成的歷史悲劇負責嗎?如果八九學生未能做出令人滿意的道歉,那麼一些民運朋友就永遠「心中的怒火無處傾瀉」嗎?我回答不了這些問題,我只能說:歷史事件總是發生在特定的歷史環境中,如果用今天責難歷史,八九民運,除了「三君子」,就沒有了英雄。

 

  當年的認識水平受時代局限

 

  一九八九年,學生們走上天安門廣場悼念胡耀邦逝世,最後發展成波及全國、震驚世界的民主運動,其初衷不是要打倒共產黨,而是要求共產黨改革,他們的口號僅僅是反腐敗、反官倒。這已經是那個時代中國有識之士的最高認識和最勇敢的行為,但用今天來衡量,他們的認識水平遠不如近些年來從全國各地聚集北京的訪民,訪民們早就喊出了「打倒共產黨」的口號,而相比之下,八九民運,只不過是要改善和維護共產黨的統治而已。學生領袖中也有不同意見,只在於撤離廣場和堅守廣場、與中共的改革派合作還是拒絕合作。他們共同具有的理性是,不要打倒共產黨,不要打倒毛澤東,他們中沒有任何人有「三君子」的先知先覺,因此他們必然要將「三君子」擲污天安門城樓毛澤東像視為與民主運動相悖並很可能使民運遭受破壞的行為,與之劃清界限。

 

  當年的認識當然受其時代的局限。時代的局限,不影響參加八九民運的學生和學生領袖們,成為那個時代的英雄。他們扭送了「三君子」,也不減其英雄色彩。用今天來責難八九民運,就如用今天來責難一九五七年被打成右派的中國知識分子,那些因為向共產黨提意見而遭遇劫難的百萬知識份子們,就更是為維護共產黨的統治而犧牲。那個時代不會有「三君子」,那就更沒有英雄。

 

  今天是從歷史走來:一九五七年挺身而出大鳴大放的知識份子,表現的也是那個時代的最高認識和最勇敢的行為,沒有他們就沒有後代知識份子的普遍覺醒;同樣,沒有學生領袖發動的波瀾壯闊卻在六四鎮壓中失敗的八九民運,就不會有今天中共統治根基的動搖。是五七年的右派和八九年的學生們,讓禁錮的思想衝出了牢籠,把中共的體制打開了一個缺口。八九民運沒有喊出「打倒共產黨」、「結束中共一黨專政」的口號,但八九民運的領導者和參加者卻具有深刻的革命批判精神。他們當年犯了錯誤,包括拒絕與中共改革派合作,未能及時撤離廣場,也包括他們扭送「三君子」,只說明歷史沒有走到今天,說明人即使是時代的先行者,即使是時代的英雄,也難免有時代的局限性。要緊的是,不要因為今天的責難,而讓他們背上歷史的「原罪」。

 

  八九一代和「三君子」都是英雄

 

  八九「六四」很快就要進入第二十八個年頭了,六四後,一大批體制內知識份子,走出了體制,成為反體制的政治流亡者。我知道,二十八年來,他們中許多人也一直背負著歷史的「原罪」。他們曾跟隨胡耀邦、趙紫陽開創上個世紀八十年代中國改革開放的黃金年代,他們有著那個時代的最高認識和最勇敢的行為,但用今天來衡量,那不是功績而是挽救和鞏固共產黨統治的罪過。就和八九學生扭送了「三君子」一樣。今天對歷史的責難,折磨著曾是體制內的知識份子,折磨著曾扭送「三君子」的學生領袖,也折磨著「三君子」。

 

  據余志堅的妻子說:余志堅逝世,沒有留下遺言。因此人們不知道他離世前是否已將怨恨放下。天國沒有怨恨,天國有的是理解和愛。我希望余志堅已經徹悟到八九一代和「三君子」都是那場偉大民主運動的英雄。而周鋒鎖、封從德他們,是否還要向「三君子」道歉呢?英雄與英雄,道歉不道歉,都已不再沉重,就由他們自行選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