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家「活得太耐煩」

王敬之

  「活得不耐煩」一語常見於舊小說,原是責備口吻的罵人話,本文題目反用之,以刻畫當前大千世界一個走火入魔的現象。

 

  最近閱報,讀到一條有關科學進步的新聞:美國心臟病學會與心臟協會聯合公佈「預防猝死十項措施」,細分羅列了心血管、心肌梗阻等心臟疾病,一旦發生致命現象時的搶救步驟。粗讀之後,頗感醫者仁心隨著科學進步而進步,使人肅然起敬。繼而一想,為人而得猝死,應是求之不得的上上善終,還要折騰何來?這些方帽子下面的科學頭腦在牛角尖內鑽久了,對普通一般人的心理太陌生了。

 

  無疾而終

 

  先祖謝世已四十年,但他常說的一句話至今猶深印愚心。先祖讀書不多,卻通達事理、深諳經營兼顧養生之道,退休數旬猶身輕足健、悠遊林泉,經常長嘆:「活要活得健,死要死得快。活得健還可主觀努力,死得快,倒由不得自己作主。唉!」結果到了九十三高齡,在排隊登公交車時突然墜地而逝,雖非最理想的壽終正寢,至少如其所願霎那間無疾而終。

 

  「活得健健康康,死得痛快利落」應該是無分古今中外人類一致的願望。沒什麼人願意長時期一直病病歪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生命拖了許久,比死都難受,這是折磨,絲毫不是享受。既然要死,當然力求乾淨利索,最好是自己一無所知的離世而去。這樣瀟灑美好的死亡,是可遇不可求的。活時健康與否、有無疾病侵襲,縱然也有命定的成分,但自己多少有些求取和趨避的餘地;臨終一口氣,說斷就斷還是拖了累月抑或經年,甚至是否能在自己毫無預知下嚥氣,誰敢保證?

 

  猝然死亡,當然要看是因何致死,遭到襲擊或謀殺皆非自願而是屬於恐怖,這另當別論。上述科學家孜孜研究,悉心要對付的猝死,完全與恐怖無關,他們費盡心血要預防和搶救的,可能是云云眾生求之不得的東西!

 

  欲與天公試比高?

 

  科學家兢兢業業,研究出那麼多的發明和成就,值得人們敬重。可惜一味埋頭在某一個基點殫心竭慮,精密地計算解決了逐個人體內外的微妙細節,卻一直看不見肉眼前面的大大的整體的人,尤其忽略了做人的基本道理以及各種人際關係。發展到今天,粗粗羅列一下科學的豐功偉績,既發明了殺人以萬計的各種武器,還有了千萬里外奪人性命的精準彈,可是找不到作惡多端的因由,殺一不能儆百反而冒出了千千萬萬。

 

  最為出色的成就是,科學家的本領已經早與上帝比肩了。上帝造人是宗教的說法,科學能夠造人卻是當今的現實,全因人類畢竟是懂得謙卑的動物,不敢奪造化之功而將此技術封存不用。然而封存是靠不住的,不知哪天又冒出一個「欲與天公試比高」的瘋子狂人,馬上就會有大批機造之人滿街走,這些人外貌與你我一般,可是全無心肝。這就是科學,可怕嗎?

 

  科學致力於攻克猝死,畢竟屬於治病救人的動機,與製造武器之類不可同日而語,但其不明事理則一也。這事理並不奧妙複雜,而是人人的心同此理。孜孜不倦操心於防止猝死,可能無補於治病救人,而是與人為難,這是典型的不明事理。明白事理,應是整個社會上下一體之追求,不能只責成於科學家。必需大眾普遍明白事理,就能有幾千年的穩定安寧;不明事理或曾經明白而拋棄了事理,則大亂百年猶且不能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