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南央狀告海關案」跟進報道(三十四)

甘願做奴隸的人就應該被奴役─尼采

李南央

  上一篇「跟進──與『人民代表』的對話」發出後,收到讀者和朋友的回饋多於以往。在這裡摘錄一些,有互動,我的「行為藝術」才有生命。

 

  讀者和朋友的反映

 

  這個「代表」的智商和奴性躍然紙上。也許有回覆總比不回覆強。他(她)回覆了,說明他(她)的自信。於是他(她)就兼有了低智商、奴性和自信,而不自知。(低智商+奴性+自信)恐怕等於(愚昧+自負)。

 

  人大代表都是舉手鼓掌的代表,他們是既得利益者,維穩的正能量,不可能為人民服務,是為D服務的。

 

  很難想像,我們國家的法律條文還要某人「賦予」政治含義,難道它本身沒有政治含義?(「代表」)一定在體制內一輩子,多年受黨的培養,中國式思維根深柢固。

 

  你算幸運的,找到了一位人大代表,遞交了自己的提案,接了,給了書面回答,相當詳細,相當坦率──雖然拒絕提交。……中國從上到下都有四大班子:黨、政、人大、政協,但是一體。除了政協的少數委員之外,都是「吃皇糧」的,當然要維護一體的利益。那回信大抵是某團體的意見,秘書文筆。如是代表個人之見,下屆代表他當定了。

 

  「跟進三十三」已讀。針鋒相對,駁論犀利。這正是那位代表企望的。他翹起屁股,喊你打,他可以炫耀,邀功,請賞。

 

  能否轉告南央,將這位「人民代表」的大名公佈於世,讓更多的人領教領教這副黨棍流氓嘴臉?儘管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民代表」都大體如此。

 

  介紹一下這位「代表」

 

  朋友和讀者對所謂「人大代表」的實質是點透了。但是具體到這位代表,我想多說幾句,人是很複雜的,不是簡單的非黑即白。

 

  我跟這位「代表」只有一面之緣,但是他的父親跟我的父親同住一樓,他青年時的「賤民」地位,我感同身受,將心比心,十分同情。去年十月跟他唯一的那次見面,還有其他幾位朋友在場。我跟他說,我覺得中國根本不存在民主選舉,他很誠懇地糾正我,說他就是經過選舉程序當的代表。我詢問詳情,他說他的單位屬社科院系統,一起共有八個名額下到湖北省參加選舉,如果不選他們這些中央下派指標的代表,名額也不會轉給省裡,所以他們八個人都順利過關。我說:這怎麼能叫選舉呢?他認真地說:經過了正式的選舉程序,當然是選舉。我又問:那你是如何獲得提名的呢?他不無驕傲地說:是由單位提名上交中組部,經中組部審查後獲得代表資格。我不客氣了:這算什麼民主選舉,你根本就是共產黨指定的嘛!他一點都不因為我的態度而生氣,不?不火地解釋、說明,讓我理解這就是民主選舉。他講一句,我駁一句,句句緊跟,結果是旁邊的朋友將話題岔開,結束了這場我這個人民和他這個代表之間關於何謂民主選舉的爭論。這位代表因為有事提前告退,沒有參加朋友們的聚餐。他走後,一位朋友說我:你剛才有點太咄咄逼人了,他是體制內的人,那麼想一點都不奇怪,你用不著這麼認真。

 

  儘管我同這位代表對民主選舉的理解南轅北轍,那次見面後還是按他的要求將所有的材料發給了他,因為他給我的印像雖然不是一個學者,但也絕不是學官,是個挺懇切、平和的人,這讓我抱有希望。可是材料發給他後便石沉大海,我不得不向介紹我們認識的朋友詢問。朋友說既然拿了你的材料,他不會不辦的,否則沒有必要跟你要材料,當面就回絕了。拖到今年二月份,我知道無望了,寫出「跟進三十二──所有法律程序都被阻斷」,在群發單中加進了這位「代表」,這才得到他的回覆。他發電郵時,我在國內,谷歌上不了網,沒有看到。晚上介紹人朋友給我來了電話,「代表」將給我的電郵也抄送予他。朋友轉述了電郵的內容,感慨地回憶他們當初一起在農村插隊的時光,「代表」那時所處的逆境和他的理想,說真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我說,其實對於他不願意在人代會上幫助提案,我並無多少意見。所不能接受的是,他十月份收到我的材料,說看過後會答覆我,卻一直拖著不回,讓我一直等著,耽誤了在兩會前再尋找其他代表的時間,這屬於不地道了。

 

  《爭鳴》刊出「跟進三十三──與『人民代表』的對話」後,我發給了這位「代表」,同時附了幾行話:

 

  XX,恕我直言,你可能更多地把「人民代表」看成了自己在體制內的一種地位,但是對於我這個根本就找不到「人民代表」的普通人來說,能夠找到你是寄予了很大希望的,以為你會把自己獲得的這個「地位」當成傳達人民意願的渠道。可是你這個渠道是死的,我對這個體制至此徹底絕望。本以為你會比你的父親活得明白,活得有尊嚴。我更多的是悲哀這個體制,這個體制真是一架絞肉機,要不徹底服從,要不將你碾得粉身碎骨。但是這個體制也催生了一批勇敢的律師,一批像XX(按:介紹我們認識的朋友)這樣有歷史擔待的人。

 

  我後來也分別給認為這位「代表」拒絕我的提案是為了邀功的讀者,和希望披露他的大名的朋友回了電郵,大體是一個意思:雖然沒想到這位代表會是這麼一種思維方式,但是說他是黨棍和流氓,我的直覺還不是這樣,他可能是因為父親的遭遇被嚇破了膽。他能回覆我,我覺得還是要對自己的靈魂有個交代,畢竟不是一個無恥的人。人真的是很複雜,我非常地憐憫他,特別是曾經有過那樣悲慘的境遇。

 

  我為什麼不放棄「狀告海關案」

 

  今年的二月二十二日,北京市第三中級法院給我發來了第十一次「延審通知」,「美國之音」作了跟進報道。我看了這個報道後面讀者的跟帖,有這樣幾段:

 

  法律是解決不了政治問題的。順便提醒一句,中國人千萬不要自以為是公民,其實你只是居民,不服的話可以看看你的身份證,上面明明白白、顯顯赫赫的標示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居民身份證」。

 

  李女士還是別打官司了,拖延審理期限已經說明他們輸了,就像六四暴亂最後變成風波一個樣。

 

  佩服李女士不屈不撓抗爭精神,但是,她想中共當局能同她一起坐在現代法制文明框架下用法治原則解決紛爭,結果一定是水中撈月。

 

  這些讀者以為在中國現行政治體制下,再繼續這個官司不會有結果,意思也不大,第一個跟帖還提醒中國人不要自以為是公民。擺在我面前的事實,映證著讀者的看法。審案的三中院,依法監督三中院的北京市人大常委會,立法、修法的全國人大常委會是將人民擋在「公民權力」之外的三道銅牆鐵壁,一介草民的我要想衝破它們,希望確實是「零」。中國共產黨執政後政治體制頂層的人物,特別是「一把手」,對法律從來就沒有過起碼的敬畏。毛澤東公開宣稱自己是「和尚打傘,無法無天」;習近平則說:「全面依法治國,核心是堅持黨的領導……關鍵在於堅持黨領導立法」。敘述方式迂迴了,多了一個黨的幌子,實質沒變,還是「最高」一個人說了算。這種現狀非但不構成我應該放棄「狀告海關」的理由,反而是我必須堅持的動因。

 

  一個人如果選擇作臣民,尼采的告誡:「甘願做奴隸的人,就應該被奴役」,便是他/她應該接受的後果,抱怨公權對自己的不公,自然毫無意義。但是一個人若選擇作公民,依據法理與濫用的公權對峙,便是關乎生命價值的、意義重大的人生過程,孰贏孰輸相形之下並不緊要。一個人是不是公民,不是當政者恩賜的,因此也不是當政者可以剝奪的,身份證上的「居民」稱呼傷害不到他/她的公民自詡,公民是個人的自我認知,是植入內心的。在美國這樣自由民主的國度,人即公民是公理;而在皇權統治了幾千年的中國,「上」不承認此一公理,「下」以為公民需「上」賜予,那麼多的人到北京上訪呼冤,甚至到美國攔截習近平的車駕遞送狀紙,既是臣民心態的表現,不明白從「青天大老爺」那裡討來的公道,也會被施恩者的同夥覆手為雲地奪走。從上看到下,憲政在中國開張是多麼的遙不可及。這就是我不放棄「狀告海關案」的根本原因。我希望用自己的不懈「跟進」,將我在美國學到的人文精神和思維方式,傳遞給更多的人。將我理解的公民意識、公民權力、公民的責任用自己的個案講述出來。不求能夠被接受,只期盼有人讀了會「哦!」一聲:這件事有人如此想,如此做。

 

  我所知道的身邊人爭取憲政的努力始於我爺爺,繼承於我父親──而我爺爺參與的推翻滿清的努力,沒有在中國實現憲政;我父親參與的共產黨的革命,非但沒有在中國實現憲政,反而愈行愈遠。我沒有爺爺和父親的地位和官職,非常草根,但正因為如此,我「個人努力」的意義可能更為普遍。我不認為推翻共產黨的政權,搞革命運動能夠改變中國的現狀,我爺爺和父親的實踐已經證明了這種方式的失敗;而以為中國人公民意識的覺醒,在此一意識普遍覺醒的土壤上共產黨內部出現改革,開放報禁、開放黨禁之後,由公民選舉出實踐立法、修法的人民代表,形成執政黨只能為民效力的上下共識,那時憲政才會在中國露出曙光。

 

  為中國出現第一位真正意義的法官而努力

 

  那位「人民代表」和今天大多數的政府官員,不為老百姓辦事而選擇一切以黨的利益為大,說到根上,是制度的錯誤造成的。制度不改,這些「代表」和官員的行為也難改。若改了,就不會繼續當官,繼續做那個掛羊頭賣狗肉的「代表」了。但是只有法官例外,他們不能躲在制度的背後為自己蔑視法律的惡行開脫。只要他們身上披著法袍,「頂戴花翎」不是科員、科長、處長……他們吃的就是法律的「飯」,他們的「主子吩咐」就只能是法典;他們的「其位」是公民權利守護神的「其位」,他們的「其事」應該是秉公執法的「其事」。我不否認中國法治的現狀正在大步地向後倒退,以我案為例:以前我的各期「跟進」都由律師快遞寄送給賈志剛合議庭長,快遞公司的回執上或蓋有三中院的收發公章,或有賈志剛的簽名;但自「跟進三十二」開始情況有變,「跟進三十二」無回執,快遞公司說快遞小哥弄丟了;「跟進三十三」雖有回執,上面卻沒有三中院的公章或簽名,無法證明是否真正被接收了。但是只要三中院大門口那塊「北京市第三中級人民法院」的招牌沒有被換成「中國共產黨北京市第三政法委員會」,賈志剛──我案合議庭長的頭銜還是法官,沒有被換成「中共政法委合議庭長」,那麼三中院的賈庭長一天不審案,我就會一天不停止追究其蔑視法規的罪責。中國需要挺直起脊樑,對法典說「是」、對共產黨說「不」的法官。我會珍惜「狀告海關」獲得立案的歷史機會,以我的個案推動中國出現第一位真正的法官。

 

  人們啊,請記住尼采的話:「甘願做奴隸的人,就應該被奴役」;請記住《國際歌》的歌詞:「從來就沒有什麼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創造人類的幸福,全靠我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