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銳與曼德拉

 

(大陸)盛禹九

  「你是落荒二十年的曼德拉,

 

  你是一生坦白的盧梭。

 

  你這『碩果僅存』的頭顱,

 

  依然經受著風雨的打磨。

 

  因為『路漫漫其修遠兮』,

 

  自當『上下而求索』。……」

 

  這是作家奚青在二○一六年「李銳百年華誕」前夕,獻給這位老壽星一首賀詩的開篇。我很欣賞這首詩,作者用恰當的引喻,高度概括了李銳不平凡的一生,其坦誠的盧梭品格與堅毅的屈子情懷。

 

  李銳與曼德拉人生軌跡相似

 

  開頭一句,「你是落荒二十年的曼德拉」。把李銳比喻為曼德拉,也是較合適的,儘管兩人相距萬里,彼此國情、個人的成就和影響面有所不同,但在人生軌跡上有著許多相似之處:

 

  第一、他倆都生長在二十世紀動蕩年代,具有雄心壯志和博大胸懷。曼德拉一九一八年出生於南非的一個大酋長家庭,在殖民種族主義統治之下,期待「建立一個真正民主、真正自由的社會」,為此捨棄「王朝繼承人」和律師的優裕生活和地位,深入民間,組織和領導群眾,進行了五十年反種族主義的鬥爭。李銳一九一七年出生於湖南平江名門望族,經歷過國家積弱和戰亂苦難,懷有和曼德拉同樣的遠大理想:一九三五年在武漢大學離家出走,投身抗日救國革命洪流;建國後致力於開創國家水電建設事業,始終據理反對建三峽大壩,心儀民主與科學,晚年一直在大聲呼喚:「何時憲政大開張?」

 

  第二、為了實現遠大理想,他倆都長期蹲過監牢:曼德拉二十七年;李銳近十年(延安一年多,北京秦城八年)。囚禁期間,不論環境多麼艱苦惡劣,都堅信自己無罪,會獲得自由。在監牢裡堅持鍛煉身體,沒有停止思考和寫作:曼德拉用碎紙片秘密寫回憶錄《漫漫自由路》;李銳用紫藥水加棉扡在書縫間寫成一部《龍膽紫集》。

 

  第三、他倆的個人感情生活都經歷過坎坷和變異,晚年遇到紅顏知己,彼此濡沫相依,得以延年益壽。曼德拉活到九十七歲。李銳今年一百零一歲,至今每星期堅持游泳三──五次,每次二百──三百米,風雨無阻;能懸肘題字,賦詩下棋,同友人暢談心曲。鶴壽遐齡,依然充滿青春活力!

 

  兩個國家歷史背景的差異

 

  李銳晚年生活與曼德拉有所不同,主要是兩個國家的歷史發展背景存在差異造成。曼德拉有幸生活在一個相對民主的國度裡,一九六一年五月三十一日,南非退出英聯邦,成立南非共和國後,實行多黨制。一九八九年德克勒克出任國民黨領袖和總統後,推行政治改革,取消對黑人解放組織的禁令,並釋放曼德拉等人。一九九一年,非國大、南非政府、國民黨等十九方就政治解決南非問題舉行談判,並在一九九三年達成協議;一九九四年四──五月,南非舉行了首次由各黨派、各種族參加的大選。這次大選中,曾為「階下囚」的曼德拉,當選為南非歷史上的首任黑人總統,為新南非開創了一個民主統一的大好局面。曼德拉功成名就後,不擅權,不戀棧,任職一屆總統後即宣佈辭職,傾心致力於世界和平與公益事業,一九九三年曼德拉和德克勒克共同獲得諾貝爾和平獎,二○○四年曼德拉被選為最偉大的南非人。

 

  李銳的社會背景是:兩千多年的專制古國,積澱很深。辛亥革命推翻帝制,歷經「五四」啟蒙,抗戰救亡,政權更迭,新舊勢力方生未死,民主政治轉型困難重重。進入「黨國體制」時代,專制與反專制的鬥爭,此起彼伏,依然十分激烈。李銳是中共體制內的民主派、改革派,「居廟堂之高,懷江湖之遠」。他嚮往世界民主潮流,心儀「自由,平等,博愛」。於是,「這『碩果僅存』的頭顱」,不可避免地要「經受著風雨的打磨」。老人鐵骨錚錚,堅守「做人」的道德底線:即使在囚禁受難二十年的日子裡,依然在不斷「上下求索」,沒有「落荒」而逃。

 

  例如:一九六七年文革期間,李銳「下放」安徽磨子潭,因檢舉權傾一時的文革小組組長陳伯達而鋃鐺入獄。一九八九年「六四風波」中,又因上書中央反對「戒嚴」,差點被開除黨籍。此後,還因檢舉中宣部某要人的歷史問題,他的全部著作(包括經胡喬木著力推薦、允許公開出版發行的《廬山會議實錄》)被禁止出版和公開發行,其在境外出版的書籍也被視為洪水猛獸,屢遭海關嚴禁,甚至被撕毀。老人年邁腿腳不便,很少參加外界活動,偶爾接待幾個友好人士來訪,說上幾句真情話,多次受到限制和干涉。曾經有外國友人想來看望,也被拒之門外,還有的朋友來訪後,走出大門即被人帶走。如此等等,足以說明:這個「體制內」的老人晚年,實際上被打入「另冊」,生活在一個「沒有欄柵的籠子」裡。對此,老人心知肚明,無能為力,只好泰然處之,照樣關心國是,不停止寫作和發聲。二○一六年七月,歷經風霜歲月、廣受讀者歡迎的《炎黃春秋》雜誌被無理查封,有人勸李銳辭去「《炎黃春秋》顧問」職務,老人斷然拒絕,大聲回答:「這個顧問,我當定了!」如黃鍾大呂,擲地有聲!像二○○六年帶頭簽名支持被查封的《冰點》周刊一樣,這次老人一如既往、旗幟鮮明地簽名支持《炎黃春秋》,表現著一個有八十年黨齡「老革命」的堂堂正氣!

 

  二○一三年六月三十日,美國總統奧巴馬在南非訪問,曾去囚禁過曼德拉的羅本島監獄參觀,並在監獄留言簿上寫道:「世界應該感謝這位羅本島的英雄。他提醒我們,沒有任何牢獄能束縛人類的精神。」

 

  奧巴馬對曼德拉的點讚,也同樣適用於李銳。

 

  李銳參觀《曼德拉》大型油畫展

 

  二○一四年十一月,著名油畫家李斌的「長卷史詩油畫《曼德拉》全球巡迴展」在北京舉行。筆者陪伴李銳,參觀了這次展覽。

 

  畫展設置在北京近郊的一個被廢棄的廠房內,四周牆壁上殘留著文革時期的大標語,被一幅高三點三米、長三十米的油畫覆蓋,那是一幅波瀾壯闊、具有史詩價值的「巨無霸」油畫。

 

  全畫從右往左分為三組:第一部分「囚徒」,獄中讀書狀的中年曼德拉,中景是暗綠的羅本島,上有曼德拉語錄:「我仇恨種族隔離制度,因為它是野蠻的,不論是來自白人還是來自黑人。」背景呈現曼德拉從出生到出獄前夕的經歷。第二部分「總統」,信步走來的總統曼德拉,中景是正綠色南非版圖,背景是曼德拉出獄、平息暴亂、當選總統、用理性化解仇恨的場景,旁有文字提示:「真相讓你痛苦!沉默讓你死亡!」「假如你的母親被折磨,你的父親被謀殺,你的孩子被綁架,你還沉默嗎?」第三部分「和平使者」,白髮老人曼德拉被各色兒童環繞,中景是突顯非洲大陸的綠色地球,背景表現他退休後,甘當國際糾紛協調者與傾力慈善的感人實踐。曼德拉的朋友和「粉絲」遍天下。

 

  在這幅巨製畫卷裡,作者巧妙地使用了赤、橙、黃、綠、青、藍、紫七種色調。這種色彩佈局恰似在展示南非這個風景如畫的「彩虹之國」,也十分契合曼德拉輝煌璀璨、不同凡響的人生軌跡。

 

  九十八歲的白髮老人李銳,被這宏大的場景吸引住了。他端坐在輪椅上,由秘書薛京推扶著,從頭到尾、聚精會神觀看畫展;特別在「囚徒」和「總統」兩大畫幅前停留良久,品味著其中畫面內涵和文字細節,時而詢問,時而凝思。也許,惺惺相惜,這些動人的畫面勾起了老人對往昔崢嶸歲月的許多回憶,曼德拉的名言警句,喚起了這位老人內心的激蕩與共鳴!

 

  油畫作者李斌一路陪著老人,一旁講解,回答老人提問。老人不時點頭示意。

 

  臨走時,李斌告訴老人:這幅油畫在世界各地巡展之後,將最終落戶在約翰內斯堡「反種族隔離博物館」,供南非人民長期欣賞。李銳對李斌說:他想寫篇「小文」,作為這次參觀的感想。這篇「小文」後來沒有寫成,老人在歸途中對筆者說的一番話,已大體表達了他的思想和對曼德拉的敬意:

 

  「曼德拉是當今唯一的能贏得各國領袖與全世界人民擁戴的偉大人物。他崇尚『自由,平等,博愛』,晚年回歸和諧,反對暴力,消彌仇恨,引領世界共同走向和平。他『永不言棄』的精神,百折不饒、堅忍不拔的毅力,是值得我們學習的榜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