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南央狀告海關案」跟進報道(三十三)

──與「人民代表」的對話

李南央

  得到全國人大代表的回覆

 

  上篇「跟進」(三十二)寫了去年十月在北京見到一位全國人大代表,他收到我發的所有材料後回覆我:「收到來信,我研讀你發來的資料後再回覆。」結果是再無「回覆」。我將這篇「跟進」發給了這位代表,他看後回了我一封電郵,下面是它的內容:

 

  我知道,你是想得到我的回覆。……我現在坦率地把我的看法談出來,也算是回覆吧。

 

  修改《行政訴訟法》第八十一條的建議看上去只是修改一項法律某個條文的建議,但它和海關扣書事件引發的訴訟案直接相連,而你認為該訴訟案的處理「將是習李執政真實路線的風向標」,因此這個修改條文的建議也已被你賦予了極大的政治含義。我粗略看了你惠贈我的《我的父親李銳》一書,尤其是《代後記》中的補記文字,以及發表在香港《爭鳴》雜誌上的若干跟進文章;給我的印像是你已經與現體制徹底決裂了,不再抱任何希望。在當前背景下,你也清楚地知道你要做的事情不可能做成,你只不過要運用各種合法方式向現體制進行政治抗爭。在兩會上提建議,說白了,就是要把這事炒起來,造成輿論影響,給當局施加壓力,在《爭鳴》這一政治傾向極其鮮明的雜誌上繼續跟進。基於這種背景,我不準備向大會提出修改《行政訴訟法》第八十一條的建議。請見諒。

 

  你曾說:「特別是跟中國的研究所合作了這麼多年,看到中國工人的生存狀況,尤其是那些從農村進入城市做工的人,不能同工同酬,孩子們不能得到跟城裡人孩子一樣的待遇,真是很難作壁上觀。」在這點上我有同感。在這個與我專業相關的領域及三農的其他領域,我已經並將繼續竭盡所能做自己能做的事情,包括履行我作為一個「民賊」的職責。

 

  順祝令尊大人身體健康,雞年吉祥!

 

  又及:不希望我的回覆成為你下一期跟進的素材。

 

  儘管這位全國人大代表不希望他的回覆成為「跟進」的素材,但是我跟他的通信,是人民和「代表」之間的交流,應該是透明的。因此,我還是要在這篇「跟進」中引用他的回覆並同時作出我的回應。我相信這種公開的互動,對於推進中國社會的進步是有積極意義的。

 

  歸納一下,這位「代表」不準備在下屆全國人大上提出我和我的律師起草的「修改《行政訴訟法》第八十一條的建議案」(詳見「跟進三十二」)原因有下:

 

  一、李南央對這個「建議案」不但賦予了政治含義──將其與「狀告海關案」直接相聯,而且含義「極大」──以此判斷習李真實執政路線。

 

  二、李南央對現體制不抱希望,已經與它徹底決裂。

 

  三、李南央明知「狀告」不會有結果,卻堅持運用各種合法方式向體制進行政治抗爭。

 

  四、李南央在兩會上提「建議案」,是為了炒作,造成輿論影響,給當局施加壓力。

 

  五、李南央在政治傾向極其鮮明的《爭鳴》雜誌上發表「跟進」,還要繼續「跟進」。

 

  我的回應

 

  先說這位「代表」的第一個理由:李南央的「建議案」與她的「狀告」有直接關聯,而此案具政治意義、且意義「極大」──能夠判斷出當政者的執政路線,所以他不能代表提出。換言之:如果李南央的建議案與實例無關,或雖與實例有關但無政治含義,或雖有某種政治含義但微不足道,他是有可能考慮代表提出的。我很好奇,這位「代表」遵循的「不觸個案,不碰重大政治問題」的提案規則,人大是否有明文闡述?若沒有,按潛規則行事,是為官之道,還是為民代表?

 

  理由二:李南央對現體制「不再抱任何希望」(該「代表」不提不抱希望的淵源:海關扣書已經三年,法院十次延期不審),並且寫出一些讓這位「代表」感覺出「決裂」味道的文字,所以他不能代表。我怎麼琢磨,怎麼覺得這位「代表」是在跟我說:你若順從擺佈,作體制的臣民,我方便代表你,而你卻選擇做公民,跟體制講道理,讓我如何幫到你?按照這位「代表」的思路,全國人民代表大會應更名為「全國臣民代表大會」才名至實歸,如此,我也就不會去叨擾他了,全國各地的訪民和截訪人員也不必在兩會期間勞命傷財地奔赴北京,人民和「臣民代表大會」互不相干,少了多少麻煩!

 

  理由三:李南央明知「狀告」不會有結果,卻還運用各種合法方式進行政治抗爭,所以他不能代表。我倒要問了:難道《行政訴訟法》不是你這位「代表」所參與其中的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制定的嗎?其「修訂法」不是二○一四年人大常委會通過的嗎?那時中國的官方媒體不是同聲高調宣傳此修訂法「堪稱一部可以有效地把『行政權力關進籠子』的法律。」「是為了規範和保障人民法院能夠公正、及時的審理行政案件,是個人、法人或其他組織認為國家機關作出的行政行為侵犯其合法權益而向法院提起的訴訟」嗎?狀告「不會有結果」的現實不正是嚴重地違背了「行訴法」的設立宗旨和官媒的宣傳嗎?怎麼依據法律對法官視法律於無物的行為通過合法方式進行抗爭,卻成了你這位「人民代表」不能代表的理由了呢?一個不願意維護人大通過的法律尊嚴的人,繼續頭頂「人民代表」的桂冠,除了掛羊頭賣狗肉,我真找不出其他的詞語來形容。

 

  理由四,不妨先復述一遍我和律師的「建議案」中的一段文字:「程序正義包含了程序的及時啟動。案件立案後久拖不審、久拖不判,使當事人權益長期處於待判定或者隨時出現危險的不穩定狀態,給當事人帶來了訴累,這實際上是對當事人期限利益的剝奪,造成了一種『告了等於沒告』的局面,從而使公民視訴訟為畏途。如果這個問題長期得不到解決,人民法院審判職能的發揮將會受到嚴重影響,不但人民法院的威信與國家法制的形像將受到損害,更危險的是,會使一些當事人放棄通過法律程序解決與行政部門的糾紛,而另辟蹊徑,對司法的廉潔公正和社會穩定造成破壞。」這位「代表」竟然讀出了我和律師提出這個「建議案」,不是為了解決現行「行訴法」中的問題,推動社會運作進入法律軌道,而是為了「炒作」,為了造輿論給當局施壓!這種將民間訴求擰巴成與政府作對的思維定式,將這位「代表」暴露了個赤條條:他跟體制同呼吸共命運。本來嘛,「人民代表」是體制賜予他的榮譽,是他在體制內重要地位的標識,我當初真是太天真,竟然對他抱有希望。

 

  這位「代表」的最後一個理由:李南央選擇了《爭鳴》這份「政治傾向極其鮮明」的雜誌發表「跟進」文,所以他不能代表。我誠懇地請求這位「代表」將我的文章交送於他認為符合他的「傾向」標準的任何一家雜誌,我絕不計較其「傾向」,發表哪篇「跟進」都行,無需連載。我靜候回音。

 

  這位「代表」在寫完「基於」……「不準備向大會提出」……「請見諒」之後表示:「在這個與我專業相關的領域及三農的其他領域,我已經並將繼續竭盡所能做自己能做的事情,包括履行我作為一個『民賊』的職責。」一位三次指責「建議案」的政治性,對請求人提出五項非難為自己「不代表」開脫的人,能在人大「竭盡所能」為人民做些什麼呢?「履行我作為一個『民賊』的職責」,是他的自我期許,我實話直說:這位「代表」讓屁股指揮了腦袋,他履行的也只能是「民賊」的職責。

 

  讓憲法從紙上走下來

 

  美國總統奧巴馬執政八年,他最感動我的是離開白宮前,在其政治發祥地芝加哥所作告別演說中的一段話: 「Our Constitution is a remarkable, beautiful gift, but it's really just a piece of parchment. It has no power on its own …… We the people give it power. We the people give it meaning with our participation and with the choices that we make and……。」(我們的憲法是非凡而美麗的賦予,但是它只是一張羊皮紙,這張紙本身不具任何權力,是我們──人們,給了它力量。是我們──人們,用我們的參與、用我們的選擇,賦予了它意義……。)

 

  中國的現行憲法,儘管還不夠非凡,還不夠美麗,但是她至少賦予了中國人結社、言論、出版的自由,要讓這些紙上寫明的權利真正獲得實施,需要我們每個人的實踐,這包括我這樣的普通人,包括「人民代表」,包括身處領導者地位的那些人,而後兩者比前者有著更大的責任,因為他們所佔有的話語平台和握有的權力是前者所根本不具備的。

 

  二○一七年一月十八日晚上,在電視上看到我非常喜歡的NBA金州勇士球員尚‧李文斯頓接受採訪,當記者問到他膝關節受過粉碎性創傷,是如何重返球場並有今天如此驕人表現時,尚回答說:關鍵不是你遇到了什麼,而是你如何應對。(The thing is not what happened to you, is how you respond.)這話蘊含著深刻的人生哲理。我遇到了海關扣書,選擇了不忍受,通過法律的途徑同濫用的公權抗爭。在抗爭的路上,我遇到了法院與公權穿一條褲子,利用法條預設的缺口無限期延審,選擇了為保護中國憲法賦予我的公民權,用我的筆繼續「跟進」,為憲法在中國獲得生命的希望而竭盡綿薄之力。這位「人民代表」遇到了我這個公民請求他在全國人大上提交我和我的律師為了推進程序的正義起草的「建議案」,他選擇了想出種種藉口,即可拒絕我們的請求,又能安撫自己的靈魂,在讓人民「抱希望」和「不抱希望」天平的「不」的一側,添上又一個重重的砝碼。清夜捫心,何以面對那些為了建立一個民主自由的中國而遭受了巨大苦難的父輩?

 

  中國最高法院院長周強最近的「亮劍」講話,將中國荒到了比大唐還久遠的年代,作為最沒有權力的普通人,與濫用的公權力抗爭的空間變得更為狹小。這次回國過春節,兩位朋友共同為我寫下了這樣一句話:「在南央的維權路上我們是最堅定的支持者。」有同氣相求的朋友們鍥而不捨的支持──儘管他們無錢無勢,我何所餒,無所懼!滴水穿石、鐵杵磨針,「Wethepeople」終有一天會讓中國的憲法從紙上走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