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四日,英國選民以百分之五十一點九對百分之四十八點一的公投比率決定退出歐盟。一夜之間,英國回到「光榮孤立」,這個結果令人猝不及防。即使是支持脫歐的政客和選民,似乎也對脫歐成功感到驚訝。在此之前,英國、歐洲,以及與二者經貿和政治關係非常密切的友好國家,都並沒有把英國脫歐公投真正當回事。奧巴馬拒絕考慮「一旦英國選擇脫歐……」。作為當事雙方的英國和歐盟各國,也都沒有為即將到來的分道揚鑣做好政治上、經濟上與心理上的準備。首相卡梅倫在公投之前所專注的問題,是公投留歐之後如何挽回保守黨的團結。因為人們普遍預料,英國脫歐公投如同兩年前的蘇格蘭獨立公投一樣,將會有驚無險,虛驚一場。專家、學界、機構、大佬、精英的想法是一致的,英國不應該、不可以離開歐盟。英國朝野兩個主要政黨的領袖一致反對退出歐盟。在英國之外,同情或支持英國脫歐的力量更是極其微弱、極其邊緣,主要是歐洲各國的右翼民粹勢力。而世界各主要國家的政治首腦、主流民意和輿論,幾乎異口同聲呼籲英國留在歐洲。

 

  僅有的兩個例外大概是美國共和黨總統候選人特朗普和俄羅斯總統普京。特朗普對北約、歐盟、聯合國、WTO、NAFTA以及尚未成行的TPP等現行國際政經結構都沒有好感與信任,削弱它們以至拆毀它們,在特朗普看來,是「太棒了」。普京對英國和歐盟的內訌冷眼旁觀,冷嘲熱諷,調侃卡梅倫「訛詐歐洲」。作為被排斥在歐盟之外且有意無意被當成歐盟主要對手的歐洲最大國家的最高領袖,普京對不斷東擴的歐盟本來就很厭煩,見其內部關係緊張,遭遇從天而降的解體危機而感到內心竊喜,有此不良反應亦屬正常。但特朗普和普京其實也都沒敢指望、更沒有預料到英國竟能真的脫歐成功。

 

  歐洲一體化是二戰以來國際大格局形成過程之中最重大的持續性事件之一。從上世紀五十年代的歐洲煤鋼共同體,到七十年代的歐洲經濟共同體,到九十年代的歐洲聯盟,到本世紀以來的歐盟東擴,以西歐為基礎的歐洲一體化進程可謂過關斬將,攻城略地,一路順風。一個地域更大、實力更強、政策更統一,甚至主權更集中的超國家的政治經濟共同體,似乎已經觸手可及。

 

  這樣一個強大而統一歐洲的逐漸形成和壯大,並沒有引起世人的戒備、反感和恐慌,反而受到普遍歡迎。各國民眾似乎因為歐盟的壯大反而感到心裡更加踏實。對於那些正欲「復興」、「崛起」的大國來說,歐盟「崛起」的此種國際環境實屬難逢難遇,簡直優越到了極點。原因在於,作為兩次世界大戰的發源地和主戰場,作為數百年來戰亂不止、爭鬥不息的熱土,歐洲最大的歷史教訓就是過於細化民族認同,過於強化國家主權,因而在政治上過於分散化、碎片化,導致數世紀裡你爭我奪,稱雄爭霸,難分難解,不敗不休。戰後歐洲的一體化進程,即是以和平、共贏的契約化方式讓渡部分主權以凝聚共同利益,取代以往以暴烈手段爭奪民族國家各自的狹隘利益,這本身就是阻遏歐洲主權國家之間再起戰爭的一種釜底抽薪的和平締造運動。這正是歐盟「崛起」不令人反感、反令人心安的緣由。人們發現,在對待歐洲一體化的態度上,中國和美國罕見地持有完全一致的官方觀點:一個更強大、更統一的歐洲單一市場和歐洲政治共同體符合中國(美國)的國家利益,而且,這種官方觀點幾十年間未曾發生大的變化。

 

  歐洲一體化一帆風順的成長在二十一世紀遭遇了瓶頸。隨著歐盟規模越來越大,也就越來越魚龍混雜;隨著一體化程度越來越深,其內部衝突也就越來越尖銳。如今的歐盟,已經變得像一座圍城,進不去的想進去,如土耳其、烏克蘭,進去久了的想出來,如英國。新入盟的國家都有自己的「歐盟夢」:窮國想揩富國的油,弱國想沾強國的光,懶人想搭勤快人的便車,有這些夢想是難免的。想退盟的國家則將國內問題歸咎於布魯塞爾,抱怨歐盟吃了大鍋飯,受到了移民的拖累,喪失了本國的主權獨立。而最終,越來越體制臃腫、效率低下的歐盟是像前蘇聯一樣,多年辛苦聚合、一朝作鳥獸散,還是像美國一樣,被改革、建造為一個持久穩固的國家形態──「歐羅巴合眾國」,這取決於歐盟各國,也取決於全球格局的長期演變,是目前尚無法預料的事情。

 

  但是,英國的忽然脫歐為歐盟的前景蒙上了陰影。一個沒有英國的歐盟還立不立得住、走不走得遠,已經很成問題。雖然英國不是歐共體的創始成員國,且自始至終對歐盟半心半意、缺乏感情,也缺少認同,然而,英國與歐洲的融合作為一件已經存在了四十多年的既成事實,對於它們自己,對於大西洋兩岸關係(即美歐關係和北約內部關係),對於歐洲與歐亞大陸以及整個世界的關係,都太過重要,這就必然使得一個沒有英國的歐盟將與以前大不一樣,一個沒有歐盟的英國也會與以前大不一樣。

 

  五百多年來,英國人一直都有一種奇怪的想法,認為英國不屬於「歐洲」,英國人不是「歐洲人」。這種奇特心態由英倫三島位於歐洲的地理邊緣,卻同時又是人類現代文明的中心發祥地、「日不落帝國」的政治中央等種種複雜情形所孕生,亦即是島國心態、帝國心態與上國心態的奇妙組合。二戰以後,丘吉爾為英國在世界上的地位重新進行定位,有所謂「三環」理論。他認為,英國處在以英國為中央的大英帝國為第一環、以英美兩國為主體的英語世界為第二環,以統一的歐洲為第三環的三環交叉點上。這三環之中,英國人最不在意、最不重視的是歐洲。但是,隨著非殖民化運動導致大英帝國解體,變成了無足輕重的英聯邦,美國成為英國只配當其小弟、不可能再平起平坐的超級大國。事實上,最後也就只剩下歐洲,才是最適合一個已經由大英帝國變成歐洲島國的當代英國塑造其政治認同、展示其文明存在、發揮其領導作用的地緣政治舞台。此時脫離歐洲,絕非明智之舉。

 

  無論如何,英國人民已經用選票表達了這樣的意願,他們寧願承受離開歐盟之損失,只為收回其加入歐盟之付出。得失相較,說法不一。脫歐派和留歐派各有算法不同的損益表,其中不乏錯誤甚至臆想的數據。在脫歐派勝出之後,歐盟各國的政治家、經濟學家、金融分析師也都打起了各自的小算盤。就經濟賬而言,相形之下,似乎英國所承受的損失將會比歐盟更大一些。公投之後第一天,全球金融市場已經作出了略嫌過度的反應:各國股市大跌,英鎊更是狂跌,其他主要貨幣的匯率亦大幅波動。

 

  而英國脫歐的政治賬、感情賬目前還無從算起。英國公投脫歐是否會觸發歐盟一些國家的公投脫歐潮?是否會在蘇格蘭和北愛爾蘭誘發新一輪的獨立運動?歐洲各國的右翼民粹主義是否會受到激勵而更加活躍?反移民、反難民運動是否會火上澆油?失去了英國的制衡,歐盟的德法軸心是否將變得脆弱?亦不排除英歐雙方在脫歐談判中產生更多的嫌隙,互生惡感,觸發積怨,以至在市場機會、貿易條件方面互設壁壘以示報復,為英歐長期關係埋下禍根。

 

  雖然有人聲稱英國選擇脫歐是人民的勝利(此種意識形態語言不妥,因為百分之四十八留歐派亦在人民之列)、民主的勝利、主權的勝利,意味著「收回我們的邊界」,「奪回我們的主權」,「控制我們的國家」,「讓我們重新作主」,但撇開這些浸透民族主義、民粹主義和孤立主義的簡單選舉語言,英國的「勝利」其實十分虛幻,根本沒有著落。接下來,英國的投資者、家庭、公司和政府將要為這場「人民的勝利」買單。目前看來,除了索羅斯等精明的國際金融炒家之外,恐怕很難有英國和歐洲的哪個階層、哪群人民能夠從這場歐盟的變故中獲得真實的政治經濟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