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烏鎮搶下了「世界互聯網大會」的永久舉辦權。此大會雖冠「世界」之名,實為中國特色,與世界氣候大會、世界衛生大會等真正的世界大會完全不同,這個大會與聯合國或其他多邊組織毫無關係,是由中國政府屬下的網信辦一手操辦的。不僅組織者姓中不姓世,參會者也是中國一家獨大,前來烏鎮捧場的區區幾位外國政要大都來自上海合作組織──與幾個月前的「九三大閱兵」頗為雷同,而會上最亮眼的,既不是外國政要、也不是平均身家超千億的中國互聯網大咖,而是光輝燦爛的中國最高領導人。

 

  二○一五年十二月中旬召開的第二屆世界互聯網大會完全是習近平的大會。開幕式上,習近平發表主旨演講,提出「四項原則」、「五點主張」──全稱是「推進全球互聯網治理體系變革的四項原則」、「構建網絡空間命運共同體的五點主張」,此後,官媒關於互聯網大會的話題和基調均以此為準。閉幕式上,中宣部副部長、網信辦主任魯煒致辭,超一半篇幅是對習近平不加掩飾、極其露骨的阿諛逢迎。謂予不信,請看以下四個小標題:

 

  習主席的演講,體現全球視野、充滿中國智慧,是對人類社會發展作出的重大思想貢獻,具有里程碑意義。

 

  習主席的演講,提出了全球互聯網治理的中國方案,體現了中國作為負責任網絡大國的胸懷和擔當。

 

  習主席的演講,彰顯了國際道義力量,反映了世界各國特別是廣大發展中國家的共同心聲。

 

  習主席的演講,指明了方向、描繪了願景,為未來全球互聯網發展和治理提供了重要遵循。

 

  中國儼然成為世界互聯網治理體系的規則制定者,中國的習主席已經成為世界互聯網的最高立法者。──習近平演講提到了「網絡霸權」,人所共知,他指的是美國,但聽了魯煒的發言,毫無疑問,這頂帽子還是戴在習主席頭上更加合適,他「指明了方向、描繪了願景,為未來全球互聯網發展和治理提供了重要遵循」,奧巴馬或其他任何美國要人何曾行使過此種「霸權」?

 

  然而,在這次以「互聯互通、共享共治──構建網絡空間命運共同體」為主題的大會上,習近平所推出的一個最重要的原則,也是中國官媒極力鼓吹、極盡渲染的一個最重要的議題,卻是與大會主題南轅北轍、背道而馳的所謂「網絡主權」。主權是什麼?這一政治概念自從誕生之日,其所強調的就是國別性、民族性,而非共同性、世界性,就是主權獨立自主、不容染指,而非主權互聯互通、共享共治。習近平利用這樣一個場合,把這樣一個純粹的政治概念套用到互聯網領域,尤其是套用到所謂「網絡空間命運共同體」──講到這裡時,習近平脫稿說,「這一段時間以來,我非常願意使用『命運共同體』這個詞兒」,這就使得他的講話不僅自相矛盾,而且莫名其妙。

 

  主權是一個西方概念,是在歐洲各國王室與教皇的權爭中產生的。法國人博丹(Jean Bodin)最早發明了主權概念,意指一種不可分割、不受限制的最高權力。此種主權學說誠然有利於以專制君主為代表的民族國家對抗以教皇為代表的宗教共同體的權威。後來,經霍布斯、盧梭、康德、格老秀斯等大思想家的發揚光大,主權成為一個顯赫的政治學和國際法概念,也成為了威斯特伐利亞和約體系之下歐洲民族國家間維持國際秩序的支柱性概念。但是,中國的政治傳統中一向並沒有主權思想,理論上,中國天子奄有天下、一統萬方,其他各國都是中國的附庸,必須向中國朝貢,給中國皇帝叩頭。在這種以「天下」為永久性「命運共同體」的中國式國際秩序之中,是沒有主權概念的容身之地的。當年道光、咸豐二帝最為痛心疾首、引為奇恥大辱的事情並不是喪失了香港的領土主權和中國的內河航行權、對外僑的司法審判權,而是西洋各國竟敢威脅要向北京派出外交使節,而這些使節絕不肯向皇帝三跪九叩。

 

  梁啟超把主權概念引入中國,已經是很晚近的事情了。但這個概念似乎立刻就抓住了被西方列強打得暈頭轉向的中國民族主義的脆弱而敏感的神經。一百多年來,在中國激烈的內亂、內戰、各種政治與思想鬥爭中,思想、「主義」來來往往、起起落落,唯有主權學說堅如磐石、屹立不倒,凡事一扯到主權,即便無理可講,必定天然正確,人權問題如此,西藏問題如此,台灣香港、東海南海,更是如此。

 

  而在主權的故鄉──西方世界,其實,早在美國立國之後,主權理論就已經趨於衰微。因為聯邦制和三權分立的成功實施,使得主權不可分割的信條變成了神話,而憲法政治、憲政主義在西方以至全球的廣泛推廣,各種國際條約和國際組織對國家主權行為的約束和限制,又使得主權至高無上、不受限制的傳統理論無論對內對外都變成了十分荒謬的政治主張。尤其是對內,主權概念幾乎完全過時,不管是主張君主主權、議會主權或人民主權(指盧梭式的人民直接主權),在具體的制度領域,都屬無的放矢、不切實際。

 

  在當今世界,除了領土爭端之外,其他的議題如人權、經貿、環保、文化交流,拿主權說事,都是文不對題。陳雲當年反對習仲勳、任仲夷們辦經濟特區,更反對中國企業向外資開放,扯出什麼經濟主權;前些年石油漲價、資源緊張,有人扯出什麼石油主權、稀土主權;近兩年有人高調反對中國學校使用外國教材,反對中國孩子看外國動畫片和好萊塢影片,又扯出什麼教育主權、文化主權。習近平扯網絡主權並無創意,不過是這一連串事件的跟隨者而已。其實,這些個事情都跟主權不沾邊。人類社會雖然離習近平所嚮往的「命運共同體」還差得很遠很遠,但也絕不應該如此狹隘,動輒拿主權說事將外來事物拒之門外,以主權為由畫地為牢。倒是那些理應效忠中國憲法的中共官員悄悄給自己辦綠卡,給老婆孩子辦移民,確實有辱中國的主權尊嚴,怪哉,這個事兒倒是真沒人拿主權說事了。

 

  「網絡主權」經習近平背書之後,立刻就有擅拍馬屁的學者將領土、領空、領海擴展至「領網」,似乎是說,中國人不經政府批准登陸境外網站,就是偷渡、叛逃,外國人不經中國政府邀請上中國網站買中國貨,就是越境、入侵。這位學者的想像力未免太豐富而頭腦又太愚蠢,想必習近平比他聰明,不會是這個意思。

 

  習近平的意思無非是說,中國的網民、網站、網絡公司、網上言行,中國政府想怎麼「治理」就怎麼治理,凡踏上中國土地的外國網民、凡到中國發展互聯網業務的外國公司,中國政府想怎麼管轄就怎麼管轄,別國不得過問、無權干涉內政。但是,如果是這樣,你自己關起門來,守好自家的「網絡主權」,乾脆學北朝鮮,把國際互聯網辦成本國局域網,自主「治理」好了,又何必多此一舉開什麼「世界」互聯網大會,更何必侈談什麼「網絡空間命運共同體」呢?

 

  互聯網是美國人發明的,全球互聯網的基礎架構──包括產品、技術、標準和運行規則,也均由美國所確立,比如,為全球互聯網解析域名、分配數字地址的根服務器共有十三台,其中十台在美國,英國、瑞典、日本各一台,也都由美國政府外包的非營利機構ICANN管理。但是,美國政府從來沒有認為管理互聯網是美國的獨立主權事務,或是美國與其他國家之間的相互主權事務。因為互聯網從誕生之日起,它的名稱、它的性質,就注定了它是一個超地域、超民族、超國家、超主權的電子虛擬世界,如果不是這樣,它絕不會發展得這麼快,也絕不會對人類的生活方式產生如今這麼大的全球性影響。

 

  因此,互聯網天然就是全人類的公共空間,天然就是人類自由的創造物和人類自由的擴展品。所謂「互聯互通、共享共治──構建網絡空間命運共同體」,本來這是不成問題的,讓它成為問題的,正是那些以主權為幌子,或以其他什麼宗教的、文化的、經濟的理由為幌子,對本來應該自由聯通的全球互聯網進行人為的限制、隔離、封鎖。要解決這個問題,當然,也不需要什麼網絡主權,什麼「四項原則」,只要專制政府行行好,撤除封鎖,回歸自由,還其本來面目即可。習近平不講普世價值而講「命運共同體」,不要信息自由而要互聯互通,如果他不是故意說反話,那他只能是緣木求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