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兩年半的左右開弓、四面出擊,一手打腐敗分子、一手抓異議分子,習近平集權、攬權,已經成為比江澤民、胡錦濤更加強勢、更有權威的中共領袖,至少表面上看是這樣。對於習近平及其擁躉而言,這似乎是一件好事,但其實也未必,因為江、胡的掌權方式結局已定,而習近平的掌權方式前程未卜。集權過度並非總是「正能量」,有時候意味著更大的麻煩、更多的風險,尤其是當過度的權力集中到一個價值混亂、缺乏遠見的領導人手裡,一切事情都會變得不靠譜。

 

  習近平仍然是一個未知數,沒有人知道他有多左,也沒有人知道他有多右。人們或許知道他不會做什麼──比如說,他不會搞黨政分開,不會搞司法獨立,不會允許言論自由、新聞自由,也不會向香港的民主派讓步;但是,人們不知道他會做什麼、做到什麼程度──比如說抓人,老虎、蒼蠅們都很緊張,不知道他還要抓哪些人;異議人士、維權人士都很無奈,也不知道他還要抓哪些人。

 

  因為習近平是一個價值混亂的人。他信馬克思,信社會主義、共產主義嗎?當然不信。要不然就慘了,「紅二代」幾乎家家都有產業資本,都是資本家,甚至都是跨國企業、海外上市公司的大股東,他若信馬克思,信社會主義、共產主義,他就要讓包括自家親戚在內的中國共產黨人變成無產階級,「中國特色社會主義」豈不就要玩完了!那麼他信資本主義嗎?當然不信。要不然更慘了,那些疊床架屋的黨政機關,那些巨型國企,那些貪官污吏,那些「吃共產黨飯」的嗷嗷待哺的懶人們,豈不要即時失業?在真正的資本主義體制之下,哪裡有他們的立錐之地?

 

  習近平發明了二十四字「社會主義核心價值」:富強、民主、文明、和諧、自由、平等、公正、法治、愛國、敬業、誠信、友善,都是漢語裡的好詞兒,翻成外文,各國認可,直接就變成了習近平深惡痛絕的「西方價值觀」。而且,無論是富強、文明,還是民主、自由,人家資本主義西方都比我們社會主義中國做得更好、更扎實,尤其是「愛國」這一條,中共是最不夠格的了。試問,世界上有哪個國家的官員、富豪、體制內各界精英像社會主義中國一樣,熱衷於把自己的家人、財產通通轉移到外國?這樣的國家也配把「愛國」二字寫進「核心價值」裡嗎?更何況,這二十四個字裡有一大半赫然列入「七不講」中,連講都不讓講,這就是習近平們的「核心價值」?

 

  不信社、不信資、不愛國、不文明,這也並不可怕,可以改嘛(改革的改)。可怕的是,不信裝信,不僅自己裝,還要裝在「中國夢」裡讓大家一起裝,裝到不管別人信不信,反正自己是信了。

 

  經常有人問,習近平信毛,還是信鄧?《鄧小平時代》的作者傅高義教授說:習近平更像鄧小平,他是政治尊毛、經濟隨鄧,說毛澤東的語言、走鄧小平的路線。這話大概有些道理,但也似是而非。毛死之初,華國鋒、鄧小平、胡耀邦也都曾說毛的話、辦自己的事,即使是在抓毛的遺孀、侄子、翻毛欽定的案子、批毛的光輝理論的時候,也是「打著紅旗反紅旗」。但那時話語體系正在轉換,政治語言青黃不接,要淡出毛時代,只好投機取巧。當今習近平根本就沒有這種必要,什麼「刀把子」、什麼「意識形態陣地」,那些挨刀子的、站在陣地那邊的中國人,不都是享有憲法權利的中國公民嗎?說這套與時代現實格格不入的醜陋毛語言,習近平就不羞愧嗎?

 

  也有人問,習近平像儒家,還是更像法家?與毛有所不同,習近平似乎好古,也的確不反儒,《習近平用典》裡一多半都是儒家之言。然而,儒家的理想是民本、仁政、中庸、王道、大同,是「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是「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是「博施於民而能濟眾」,是「四海之內皆兄弟」,而習近平的現行政策是對內嚴刑峻法,號稱「依法治國」,對外耀武揚威,試圖聯俄反美,這豈不是又落入了儒表法裡的千年專制老套路?

 

  習近平何以價值混亂,這需要從他的成長經歷中去發現端倪。人是時代的產物,習近平這一代人是毛澤東的犧牲品:萬歲聲中長大,該讀書的時候沒有書讀,全民只有紅寶書。該就業的時候沒有業就,身體還沒長好就被迫下鄉「修地球」。習仲勳被打倒的時候習近平還是個懵懂幼稚的九歲孩子,一夜之間從高人一等的紅色貴族變成了神憎鬼棄的「黑五類」「狗崽子」。文革時他被康生的老婆曹軼歐當作「黑幫子弟」、「反動學生」揪出來批鬥,被恐嚇「槍斃夠一百次了」,天天要背誦毛主席語錄。十五歲下鄉當知青,因為吃不慣雜糧、炕上有跳蚤、不會幹農活,曾悄悄跑到富平老家找親戚要吃的,也曾偷偷溜回北京找媽媽,被派出所抓「倒流知青」拘捕勞教,幹了半年重體力活。他回憶說,「海澱一帶的下水管,都是我們埋的」。後來他認命了、開竅了,漸漸在村民中間「有了威信」,和公社團委書記成了「死黨」,一門心思「追求進步」,寫了八次申請入團,十次申請才入黨,當了支部書記,以清華大學工農兵大學生的身份結束了七年知青生涯。聽過習近平親口講述這些早年經歷,李光耀評價說,「習近平是曼德拉級別的人物,有鋼鐵般的意志」,大概就是指一九六二至一九七五這一段漫長的既有政治迫害背景、又有個人奮鬥情節的勵志生活。

 

  但是很遺憾,習近平終究只是個初中沒畢業的小知青,他並沒有從整整一代人的苦難中提煉新的價值、新的力量。實際上,他一直都在讚美他那先苦後甜、受用無窮的知青生活,因為他從中學到了專制秩序之下有權就有一切、權力就是價值的毛式真理。習仲勳平反之後,習近平時來運轉,仕途坦蕩,大學一畢業就給國防部長耿飈當秘書(習仲勳和耿飈的私交可上溯至一九三七年在慶陽搞根據地)。其後到河北當縣委書記,時任河北省委書記高揚是習仲勳老友高崗主政東北的舊部。其後跨省晉級,到政治行情看漲的廈門特區當副市長,時任福建省委書記項南是胡耀邦的親信,而習仲勳和胡耀邦是惺惺相惜的政治盟友。項南之後的福建省委書記陳光毅、賈慶林也都沒有忘記每隔兩三年就提拔一下習近平。一路走來步步有貴人,其實最大的貴人是他身上的「太子黨」血統。而這恐怕也正是他只認權力所在、不認價值所向的根本源頭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