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近平、王岐山打老虎兩年多,級別越打越高,範圍越打越大,打到現在,已是官場一片狼籍,高層人人自危。此情此景,再要說共產黨反腐不力未免苛責,但若要說中共打虎成功,則又明顯估計過高──還是那句話:別說治本,連治標也還相差十萬八千里。王岐山本人也坦率承認,目前的反腐敗形勢是「兩軍對壘,呈膠著狀態」,言下之意,誰勝誰敗還懸疑著呢。「十八大以後仍不收手」的、邊反邊腐毫不在乎的大有人在,說明王岐山的第一步目標「不敢腐」尚且難以實現,至於「不能腐」、「不想腐」的後兩步目標,顯然遙遙無期,比「中國夢」還要遙遠。

 

  明眼人早已看清,儘管王岐山幹勁衝天,「誰說一黨執政解決不了腐敗問題,我們中國共產黨人就不信這個邪」,但以腐敗的發生率、覆蓋率以及對「腐敗文化」──以腐敗命名文化,這不是一個好詞兒──的普遍認可程度而言,共產黨就是腐敗黨,蒼蠅拍不完,老虎打不盡。或者說,反腐敗就是反黨,不反黨難以徹底反腐敗,所以,習近平、王岐山所發動的反腐敗運動,乃是一場沒有前途、無法收場的絕望的戰鬥。文革史專家、八十五歲的哈佛大學馬若德教授兩年前曾斷言說,習近平不可能深入反腐。不久前他又說,習近平的反腐運動將使中共人人自危,因為即使中共只有百分之十的人涉腐,加上與其共同腐敗的配偶、子女、親戚及其他腐敗合夥人,也將達到四、五千萬的整肅規模,這樣子反腐不可能不反過來危及習近平當局自身。馬若德說,把蒼蠅都拍完了,共產黨也就不復存在了。

 

  中國的普通百姓在經歷了反腐運動最初的意外驚喜之後,也逐漸陷入「審丑疲勞」。貪官污吏大抵相似,除了名字不同,受賄,賣官,通姦,批土地,賣資源,倒項目,分國企,老婆管內務,情婦做掮客,子女不在國企掌舵、就在上市公司當高管,家族子弟各顯神通、個個發財……,這些情節大同小異,甚至房子數不清,護照一大摞,現金堆成山,這些離奇細節也驚人雷同──畢竟是同一個腐敗黨教育培養出來的好幹部。打掉徐才厚、周永康、令計劃之後,除非再打下來幾隻「巨虎」或「虎王」,否則已很難讓觀戰者興奮,讓民眾叫好了。

 

  事實上,對習王強勢反腐敗的民意支持,隨著時間的流逝,並不是越來越多,而是越來越少了。除了「審丑疲勞」,至少還有以下兩個原因讓人們對反腐敗漸感失望:

 

  其一,「打老虎」明顯的選擇性讓人心不服。選擇性不僅體現在落馬「老虎」副職多、正職少,前任多、現任少,候補委員多、中央委員少,平民子弟多、紅色後代少,更引起人們警覺的是,習當局對「團團夥夥」、「非組織政治活動」的嚴厲指控,讓人們對反腐敗運動受到黨內權力鬥爭、官場恩怨等政治毒素所污染的嚴重程度感到擔憂,打老虎是否具有起碼的平等性、公正性、正義性也讓人大失信賴──如果說人們對反腐為主、權鬥為輔尚可接受,而對假反腐之名、行權鬥之實,打別人的團夥、拉自己的山頭,就不那麼容易接受了;

 

  其二,習王反腐模式頑固堅持以黨治代法治、以紀檢代司法的一黨專制體制,具有明顯的反憲政化、非法治化特徵。只注重集權而忽視限權,讓人感覺到習王的興趣所在,只在報復性整人,而不在建設性改制,只關心肅清政敵,而不關心改革政體。

 

  王岐山曾說要「以治標換取治本的時間」,但兩年多了,像官員財產公開這樣簡單易行、又可靠又有效的制度設置卻推三阻四,遲遲不肯確立,這就讓人很難相信當局真的有反腐治本的誠意了。在共產黨裡,整人搞運動誰不會呢,有「紅色基因」在那裡,過去叫「路線鬥爭」,現在叫「反腐敗鬥爭」──若習王只能停留在這個層次,對於中國社會,只能滿足民粹對「李剛」們的報復欲,哪有什麼建設性可言呢?

 

  當然,說習王反腐只懂抓人、整人,不思政改、立制,並不是說中共打老虎不對,也不是說打老虎已經擴大化了。共產黨搞任何政治運動都難免擴大化,唯獨打老虎運動不可能擴大化。紅二代是老虎窩,中南海是虎頭山,江澤民、李鵬、曾慶紅涉嫌貪腐的事跡幾乎國人皆知,都還安然無恙,講擴大化未免言之過早。

 

  去年底,習近平再度表達了反腐敗「無禁區、全覆蓋、零容忍」和「不定指標、上不封頂、有腐必反、除惡務盡」的決心。官方權威媒體隨之爆出「鐵帽子王」、「慶親王」等新說法,一時讓人萌生無限遐想。中紀委網站的署名文章將慶親王說得一無是處、一錢不值。其實,歷史上的慶親王奕劻是個亦正亦邪、善惡相兼的複雜人物。奕劻是慈禧太后臨終前懿封的清朝最後一位世襲罔替「鐵帽子王」,三年之後,別說他的慶王爵位,就是大清皇位也無法世襲罔替了,所以,他倒是名副其實的亡國親王。

 

  慶親王是晚清重臣,既是路人皆知的著名大貪官──據信其貪腐或不下和珅(慶親王貪腐成性而一生平安,沒有被抄過家,具體貪了多少終究是個未知數),又是堅定的洋務派、開明派、對外開放派、立憲政改派、滿漢平等派,光緒朝做過首席軍機,宣統朝做過「皇族內閣」首相,政治上繼承了恭親王奕訢和李鴻章的衣缽,組織上絕對服從慈禧太后,是袁世凱親密無間的鐵杆盟友。當辛亥革命爆發,慶親王力主朝廷休戰、退位,為維護和平、建立民國作出過特殊的貢獻,是載灃、溥儀父子最為痛恨的「滿奸賣國賊」一類人物。

 

  那麼,當今誰是「慶親王」?以家庭出身、官銜地位、貪腐事跡的歷史可比性而言,尤其是從兩會期間曾慶紅前秘書施芝鴻氣急敗壞的表現來看,中紀委矛頭所指,已經呼之欲出。另一個「曾慶紅危矣」的證據,就是「親北京」的喬治‧華盛頓大學沈大偉教授出人意料在《華爾街日報》提出「中共殘局」論,隨後在接受《紐約時報》採訪時,沈大偉挑明了中共統治崩潰與習近平背棄曾慶紅路線之間的因果關係。在沈大偉看來,曾慶紅主持制訂了一種「積極地、能動地通過開放和嘗試引導變化的發生來維持統治」的可調適性路線,而習近平所選擇的則是一條拒絕政改、強化鎮壓的死亡路線。關於反腐敗,沈大偉認為習近平的做法具有強烈的攻擊性,一個已經病入膏肓的政黨是難以承受的。在政治上,沈大偉此說頗有見地,但這也就為習王打老虎的選擇性與正義性的平衡出了一道更大的難題。

 

  與昔日慶親王一樣,今日曾慶紅也是一位極其複雜的人物:貪得無厭,足智多謀,有頑固自私的一面,也有開明務實的一面,既是官場巨虎,也是政壇巨匠。如何才能既清除慶親王那樣的大貪巨虎,又維持並擴展慶親王那樣的政治開明,昔日清王朝沒有做到的事情,今日習近平當局是否做得到?這恐怕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