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熱播的主旋律電視劇《歷史轉折中的鄧小平》裡有這麼一個小故事:一九七七年剛剛復出的鄧小平決定恢復高考,但他遇到了一個難題,離開學只有幾個月了,發現國內的教材很多都是政治掛帥,胡編亂造,有的鬧出了國際笑話,已經不能再用了,於是,鄧親自拍板立即購買西方原版教材作參考。鄧小平指示教育部長劉西堯說:「編寫教材就要洋為中用,就是要吸收世界上最先進的東西,……我希望把這個教材編到最精,所有問題,一概解決!」鄧認為引進外國教材「是刻不容緩的大事」,因此他親自與外交部、財政部協調解決此事。為了落實購買教材所需要的、當時特別緊缺的十萬美元外匯,鄧出人意料地登門拜訪了主管財政的李先念,鄧開導面有難色的李先念說:「進口教材比進口鋼材划算,先念同志,我們這是在做一筆大買賣啊!……到時候,十萬美金麼,我按一萬倍賠給你怎麼樣?」

 

  這個故事基於吹捧鄧小平的目的,在細節上或有塗飾,但基本事實應該是真實的。它說明,在幾近崩潰、百廢待興的後毛時代初期,鄧小平和他的幕僚們不僅對西方的物質文明欣賞多於戒備,羡慕多於排斥,對集中體現了西方價值觀的文化產品也是包容多於防範。鄧小平和他的教育部長劉西堯並沒有神經衰弱到害怕外國教材的地步,他們並不擔心外國教材所傳播的「西方價值觀」會毒害中國青少年,會侵犯共產黨的「意識形態陣地」。這一政治姿態對於此後的中國變革與發展非常重要。如果沒有那種對西方謙遜、羡慕和開放的姿態,想必今日中國不會比金正恩治下的北朝鮮強到哪裡去──須知,文革期間中國的人均產值和收入比金日成治下的北朝鮮還差一大截呢。

 

  早就有論者指出,中國是全球化潮流的最大獲益者。在鄧胡趙開啟的本輪中西交往中,西方世界對中國的幫扶大大超過其對中國的「傷害」。中國從西方世界之所得遠遠大於其所失,這是人人皆知、不言而喻的事實,即使對那些熱衷於販賣所謂「西方敵對勢力」、「西方價值觀滲透」等冷戰概念的中共人士亦然──否則他們怎麼會以同樣的熱衷將自家子女送到西方國家主動接受「價值滲透」呢。反西方越反越貧困潦倒,對外開放越開放越受益無窮,這是中共統治六十多年的一個基本事實。後毛時代所謂「中國模式」,無非就是或多或少學習西方經驗,或深或淺融入西方世界,在學習和融入的過程中投機取巧,且自以為是而已。

 

  平心而論,改革開放三十多年的高速經濟增長,當今中國之有世界老二的地位,「西方價值觀」乃功不可沒──其功勞之大,與「黨的領導」相比,一點兒也不遑多讓。習近平領導下的中國之所以比金正恩「指導」下的朝鮮多少顯得更正常一些、更強盛一些,當然不是因為中共「意識形態陣地」比金家父子祖孫守衛得更扎實,而是因為中國人的運氣多少比朝鮮人好一些,「毛二世」提前去見了馬克思,而鄧、江、胡再不濟,好歹也還敢「堅持對外開放」,還敢笑納西方的資金和技術,還容得下凝聚了西方文明之智慧與經驗的學術書籍和專業教材──即使在「清污」、「反自由化」、「講政治」、「五不搞」最扯蛋、最犯昏的時候,中共高層政要也還有所克制,沒有把意識形態的滿腔怒火燒到外國教材上去。

 

  然而,現在看來,包容外國教材這麼一件簡單平凡的事情,對中共而言,也不容易。當年鄧小平和他的教育部長劉西堯做得到的事情,如今習近平和他的教育部長袁貴仁似乎已經做不到了。「子係中山狼,得志便猖狂」,當今中國儼然一副財大氣粗的暴發戶嘴臉:「三個自信」了,「偉大復興」了,就可以過河拆橋了,西方文明不必再羡慕,西方教材也毋庸再使用。去年教師節期間,習近平在北師大講話,對大中學教材所謂「去中國化」、「加入一堆什麼西方的東西」發表批評,並未引起人們的高度警覺。今年一月二十九日,教育部長袁貴仁在教育部召開學習貫徹《關於進一步加強和改進新形勢下高校宣傳思想工作的意見》精神座談會上指出,高校要加強「意識形態陣地管理」,包括對西方原版教材使用的管理,「絕不能讓傳播西方價值觀念的教材進入我們的課堂」──請注意這句話,這一提法前所未有。加上所謂「三個絕不允許」的課堂禁令,袁部長一舉成名天下知,他引爆了輿論,激發了眾怒。現在,人們已經看到,從習近平指令「七不講」和「意識形態亮劍」,到《遼寧日報》聲討「齜必中國」,到《求是》網揭發賀衛方、陳丹青,到袁貴仁發出教材與課堂禁令,到朱繼東叫囂高校「拔釘子」,……這些並非孤立事件,看起來,一張新反右運動的政治羅網已經撒向了高校師生。

 

  人們無法理解,一位三年前還曾公開說過「不必懼怕引進外國教材」的教育部長何以突然心智錯亂、精神失常,變得如此殺氣騰騰?教育圈皆知,高校的法學、經濟學、管理學教材大多由西方教材編譯而來──李克強總理亦曾翻譯過英國法學教材,遑論西方文學、西方哲學的教材;中國高校與歐美高校合作有年,人才交換有之,聯合辦學有之,雙語教學有之,外語授課亦有之,此類合作項目多以外國教材為主;而且,很難界定哪一本外國教材傳播了哪一種西方價值觀,因為「西方價值觀」本是一個自由、多元的開放體系──馬克思主義亦是西方價值之一支,顯見,以高校教材為靶子而反「西方價值觀」,乃是死路一條。是否外國教材要通通廢棄?又或許,是否痛痛快快亮它一劍,乾脆宣佈中國高校向朝鮮看齊,一律對外封閉呢?